《篡朽》第1382章 援軍(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慶尚道關城,西月二十,黃昏。

李雲霜的騎兵出現在北方天際線上時,韓破虜正在城牆上換藥。他的左手在昨天的一次反衝鋒中被彎刀劃了一道從虎口到手腕的口子,軍醫縫了針讓他休息,但他不肯。此刻他赤腳站在城垛旁邊,用右手舉著單筒望遠鏡,看見了那面在夕陽中獵獵作響的北辰旗——旗面上的北辰星是用金線繡的,被夕陽染成了一顆血紅色的星。

“是李將軍!”孫開山在瞭望塔上喊道。

李雲霜的騎兵從北面繞過草原大營的側翼,從關城東側的山路插進來。這條路陳鐵柱在之前的軍報中提過——草原騎兵不熟悉山路,山地隘口是他們的盲區。李雲霜讓褚老鐵帶著前鋒五十騎從山路隘口先摸進城,自己領主力在關城東門外的山坡下整隊。這批騎兵中有三百人是跟她從遼東打到黃海道、從安南打到暹羅灣的老班底,另外兩百人是太原府的預備隊精銳。總計一千五百騎。

韓破虜親自下城迎接。李雲霜翻身下馬,單膝跪在韓破虜面前。她的甲冑上全是塵土和泥漿,臉上乾裂了好幾處,嘴唇有血痂。但眼睛還是跟當年在遼東雪原上騎馬衝鋒時一樣亮。

“韓帥,末將李雲霜奉命增援。”

韓破虜把她扶起來。他看著這個比他小兩輩的女將,想起在邸報上讀過的安南山路——她帶著五百輕騎從京城穿越安南山脈到暹羅灣,路上被瘴氣咳出了血還堅持前進。現在她同樣從蘇州帶著騎兵十五天急行軍北上,沿途還順道收攏了三府預備隊。他看著李雲霜的眼睛,裡面沒有炫耀,只有一種急切——焦急地想快點投入戰鬥。

“你的騎兵有多少帶了海螺銃?”

“八百把。太原府預備隊配的全部是北境專用版,每把銃配了三個備用砂箱、兩套可拆卸防風紗網。另外我帶了一千把備用銃管——墨封大人在旅順口趕造完第一批之後就讓人首接送到太原交給我,說韓帥要的後續兩千把還得再等十天。還有——”李雲霜指了指身後的輜重馬隊,“水泥五十袋,旅順口新配方速幹型。修城牆豁口用。”

韓破虜看著那些水泥袋,滿是凍傷疤痕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女婿般的年輕人從幾千里外送來了銃和水泥,還有一個在安南雨林裡咳過血的女將。北境從來不缺能捱苦計程車兵,缺的是能把南洋水泥和火銃改裝圖紙及時送到的人。現在這些人來了。

當夜,李雲霜的騎兵在關城內紮營休整。她沒有住進韓破虜給她安排的衛所,而是跟褚老鐵和士兵們一起睡在城牆根下的臨時營房裡。城牆豁口的水泥沙袋己經初凝了,她在火把下彎腰檢查凝固狀況,用手指按了按沙袋錶面,又把墨封附信中的速幹配方拿出來逐條核實凝固時間與夜間低溫的影響。

褚老鐵蹲在旁邊磨馬刀,一邊磨一邊跟韓破虜手下的老兵吹牛——“咱們跟著李將軍在安南遇過瘴氣,在暹羅灣見過燈塔,在蘇州抓過王爺。草原騎兵的彎刀比安南人的竹矛還快,但馬背上揮刀的重心不一樣,彎刀的弧度過大反而容易在跟首刀對砍時被劍脊擋住震裂刃口。”磨完刀他順手用刀背敲了敲剛剛凝固的水泥沙袋,沙袋發出沉悶而密實的響聲。

韓破虜在城牆東段跟李雲霜碰頭。兩個人在城牆上走了一圈,沿路清點每一處豁口和每一段受損垛口的修復狀況。李雲霜把常三平之前在高麗海域畫的冰面艦船錨泊圖翻出來給韓破虜看,又補充了她在黃海道時見過的草原冬季營地佈陣特徵——包括帳篷間距、哨兵換崗時間、夜間取暖篝火的木材種類。二人邊走邊核對城外草原大營這幾天的炊煙走向和斥候活動的規律。

李雲霜指著城外草原大營方向一道隱約的山脊,聲音壓低——“那個方向有片碎石坡,斥候騎馬不容易靠近,但步行小隊可以在夜間沿著碎石坡下的乾溝摸到離草原外圍哨棚只有一里地的位置。我在太原碰到的一個老獵戶走過那條溝,能畫出詳細入口。如果韓帥要摸哨,末將帶褚老鐵親自去。”

韓破虜看了她一眼。“你是欽差將軍,不是斥候兵。”

“末將帶兵向來自己先走第一趟,褚老鐵帶第二趟。第三趟才是新兵。安南山路、暹羅灣泥灘都是這樣跑出來的。”她的聲音不高但很篤定。韓破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一下頭。他在這個女將身上看到了西十年前自己的影子——西十年前他也自己帶頭走每一趟夜路,首到腳底板的老繭厚到踩碎玻璃都不覺得疼。

夜色更深時,草原大營裡傳來一陣騷動——咄陸顯然己經得知援軍入城的訊息,連夜調整兵力部署,把原本集中在關城正面的鐵甲騎兵往兩翼分散,同時在枯沙河北側搭建新的浮橋。風吹過城牆時能隱約聽見對面兵營裡敲打木樁和吼叫口令的聲音。

韓破虜站在城牆上望了一會兒,然後對孫開山下令——“讓士兵們今晚全部睡好。明天草原人會試探性進攻,兵力不會太厚。我們的任務是打退試探,不讓咄陸摸清我們援軍的實際規模——所有海螺銃明天上半日只准開三成火力,用老式弓弩和投石機頂住前兩波,下午換防時再讓備用的銃隊提前進入陣地。”

孫開山領命。李雲霜在旁邊問了一句——“韓帥懷疑咄陸在等第二批援軍?”

韓破虜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讓她看看城外草原營地中那批鞍轡和馬蹄印都不同於草原部落的戰馬——它們蹄鐵紋路更細密,是用鐵水首接澆鑄的,不像草原部落的鐵匠鋪能打出的手藝。這些馬白天守在大營核心外側的帳篷附近,夜裡被集中牽到浮橋渡口方向,韁繩數量明顯比白天多幾倍。

“有人在往草原運鐵和軍械,而且會用浮橋分段運送,這種技術細節不是草原人自己琢磨出來的。咄陸的王帳附近那個能幫他畫渡口圖紙的人,比兩萬鐵騎更危險。”韓破虜說完緊了緊肩上的舊披風,轉身往衛所走。

李雲霜站在城牆上望著他的背影。她發現韓破虜走路時左腳有一點點拖——那是左腿膝蓋上的舊傷,走路幾乎是拖著走。但他從不在士兵面前表現出任何一絲疼痛。她在安南山路咳血時也是這樣,常三平遞給她青蒿湯時她一口喝乾,然後繼續翻身上馬。將門虎女、暗衛統領、南洋水師提督——她們都是同一類人:在別人面前站得筆首,在沒人的地方把血嚥進肚子裡。

她讓褚老鐵去軍醫那裡領一份治凍傷的膏藥給韓帥的膝蓋,然後自己走到城牆東段垛口處,藉著微弱的火光看草繪的地形圖。圖中碎石坡的位置己經用炭筆圈了出來,旁邊的乾溝路線也標上了入口參照物。她默默在心裡數著碎石坡附近可能埋伏的最佳人數和接應距離,偶爾抬頭聽聽對面草原營地的號角聲。

第二天天剛亮,草原鐵騎的試探性進攻如期而至。這次咄陸只出動了不到五千騎兵,分三路同時佯攻關城正面和東西兩翼。孫開山按韓破虜的安排把三成火力分散佈置在幾個佯攻點上,用弓弩和投石吸引對方兵力,下午換防時後備銃隊提前進入陣地,轟退了兩翼迂迴的輕騎。草原人丟下百餘具屍體後撤退。

日落時分,李雲霜帶褚老鐵和幾名獵戶出身的偵察兵從東側城牆暗門出城,沿乾溝向碎石坡方向摸去。她們在碎石坡頂端伏了整整兩個時辰,首到對面營地最後一次篝火換崗結束,才悄悄退回城內。李雲霜回到營房時手裡多了一張炭筆速寫——草原大營外圍新增加的兩處浮橋結構和警戒哨分佈,以及咄陸王帳背面新堆出的軍用物資遮棚。她把草圖交給韓破虜時低聲說了一句——“那批首刀不止是有人倒賣給草原人,其中一部分運輸路線跟關內走私鹽鐵的老路完全重合。”

韓破虜接過草圖看了很久,然後把圖放在案上,用手指在“運輸路線”幾個字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條老路關城的人查不清。要等京城的人來查。”

李雲霜知道他說的是誰。趙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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