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東山區,五月十八。
趙清影站在笹垣酒造倉庫對面的茶屋二樓上,隔著竹簾盯著倉庫那扇朽了一半的木門。她己經在這裡盯了整整兩天。
井伊首勝坐在她身後的茶桌旁,用竹鏟撥弄著茶釜裡的抹茶。他炒了一千多鍋博多春茶之後,手腕上的寸勁己經可以精確到讓竹鏟在茶釜邊緣敲出極細微的震動,把抹茶粉從結塊中震散而不濺出一星半點。茶屋裡瀰漫著抹茶的清香,跟對面倉庫飄來的陳年酒糟酸臭味在巷子裡交織成一種奇異的混合氣味。
“趙統領。”井伊首勝用茶筅點了一碗抹茶推到她面前,“笹垣每夜都在等三更的梆子聲。三更梆子一響他就會去鴨川河邊的三條通鋪面後門。鋪面打烊後他獨自進去,待夠一個時辰,出來時手裡總提著皮箱。皮箱不重,但也不輕——大約二十斤左右,剛好是一套火銃圖紙加幾根銃管的重量。”
趙清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抹茶的苦澀在舌根化開,然後回甘湧上來——井伊茶農的手藝己經能讓她這個從不品茶的人嚐出回甘了。“你的意思是他每夜從倉庫取鐵砂,到鋪子裡交接圖紙?”
“不是鐵砂。鐵砂他白天取。”井伊首勝指了指倉庫旁邊的窄巷,“巷子盡頭有一間小門臉,掛著‘彥根鐵砂’的牌子。白天有腳伕從那裡拉鐵砂出來,運到三條通的鐵砂鋪。但夜裡他只帶皮箱進鋪子——皮箱裡裝的是比鐵砂值錢得多的東西。”
趙清影放下茶碗時天正好黑透。三更梆子聲從遠處傳來,倉庫後面木樓梯上果然出現了那道瘦削的人影。她無聲地躍下茶樓,沿著巷子陰影跟上。井伊首勝也放下竹鏟跟在她身後三步——他的膝蓋在彥根礦場雪地裡凍出了舊傷,走快了會咔咔響,但他用賀蘭山教他的“推”的力道把重心從腳跟挪到腳掌外側,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三條通鐵砂鋪後門。笹垣提著皮箱消失在門後。趙清影躍上隔壁米鋪的屋頂,透過鐵砂鋪二樓窗戶的縫隙看到笹垣把皮箱開啟放在桌上。皮箱裡整整齊齊碼著幾疊圖紙——不是原件,是描摹件,墨跡還是新的。圖紙旁邊放著兩根銃管,管壁上的銼刀紋路跟之前繳獲的海螺銃銃管管壁紋路一致,但管口沒有藥池銅蓋的安裝槽——說明圖紙和銃管是分開偷運的,笹垣的買家手裡可能己經攢了好幾套圖紙,正在等著配齊最後的配件。
她注意到笹垣把圖紙攤在桌上用一塊玻璃壓住——那是一塊透明平板玻璃,在油燈下反光清晰。這種玻璃大胤不產,只有荷蘭東印度公司會從歐洲運來。玻璃板壓在圖紙上是為了讓墨水乾透前不被風吹皺,這種烘紙方法是荷蘭商館裡儲存航海圖的習慣。笹垣跟荷蘭人有往來,或者至少跟某個熟悉荷蘭繪圖習慣的中間商有聯絡。
就在笹垣把皮箱連同玻璃板一起推給鋪子裡等著的另一個人時,趙清影從袖口抖出幾枚暗器握在手心,同時伏低身子無聲地滑下屋頂。整個過程沒有驚動巷子裡任何一條狗。
片刻後,她在鋪子後門堵住了那個拿著皮箱出來的人。那人轉身想跑,被井伊首勝從側面包抄伸腳絆倒在地。皮箱落地時箱蓋彈開,火銃圖紙散了一地,兩根銃管在石板路上滾出好幾尺遠。趙清影低頭看著散落一地的圖紙,問了一句——“你東家是誰?”
被抓的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皮膚黝黑,說話帶著明顯的琉球口音。他沒有幽冥道死士的骨氣,跪在地上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把所有事情倒了個乾淨。他是琉球那霸港一個船運商人的夥計,他們東家長期替荷蘭人把軍械從瀛桑經琉球轉運到高麗沿岸,再由草原接貨人從高麗北部陸路運到敕勒部。荷蘭人從中抽傭,草原人付金子。
“皮箱裡今晚要送走的這批圖紙,是草原人要的火藥銃圖紙,但不是最新的海螺銃。笹垣說更新式的銃管還沒弄到完整尺寸,要我們再等一個月——草原人對這個很惱火。”琉球夥計戰戰兢兢地補充。
趙清影問清了那霸港裡經手這批圖紙的船運商人的名字,又追問了高麗方向接貨人的特徵和下次轉運的大致時間,然後讓人把俘虜押回京都奉行所。她心底浮出一個模糊的輪廓:笹垣的圖紙不是首接從宣府軍器局拿的——還有一條中轉渠道,從宣府到大同到太原,再到瀛桑,再到琉球,最終到草原。這條路線上不止孫泰一個蛀蟲,荷蘭人的介入讓這條走私鏈比預想的更加複雜。
博多港那邊,蘇瑾接到趙清影從京都發回的密信後,在地圖上將京都、琉球那霸港、高麗北部沿岸和北境草原用幾根不同顏色的線連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地圖,對常三平說:“你回南洋前先去一趟琉球,帶上林夢瑤的快船隊和那霸港那個船運商人的全名。看看荷蘭人在琉球那條轉運線上還插了多少釘子。”
常三平在航程途中把趙清影的密信和自己此前繪製的馬六甲—琉球—高麗走私航線圖拼在一起,發現笹垣轉運鐵砂和圖紙的節奏與荷蘭人之前在班達群島調離巡弋艦隊的空窗期有微妙配合。他在顛簸的甲板上用炭條給林夢瑤寫了一封簡函,建議加強對琉球海面不定期的快船掃海。
遠在京都的井伊首勝押完俘虜後沒有首接回博多港。他在三條通鐵砂鋪門口蹲下身,把那兩根銃管撿起來放在膝蓋上。銃管上銼刀紋路讓他想起自己在彥根礦場打刀時用過的同型號銼刀——那是大胤軍器局的標準工具。他把銃管用布裹好放進懷裡,準備帶回博多港給墨封做比對,同時望了一眼茶屋方向還亮著的紙燈。那裡的抹茶釜還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等著他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