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那霸港,五月二十五。
常三平站在“踏浪號”船頭,赤腳踩在甲板上。南洋的海圖他己經跑得爛熟於心,馬六甲的每一處暗沙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但那霸港他是第一次來。這座港口比古晉港大得多——碼頭兩側停滿了來自琉球本土、瀛桑、高麗、呂宋島和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船。荷蘭人的三桅蓋倫船停在港口最外側的深水泊位裡,桅杆上掛著東印度公司的鯨魚旗,碼頭上堆著從爪哇運來的香料和從瀛桑運來的銅礦砂。
根據趙清影在京都抓獲的琉球夥計的供詞,那霸港裡那家替荷蘭人轉運軍械的船運商號叫“南風船運”,老闆是琉球本地人,姓金城。金城表面上做的是正經生意——從瀛桑運銅礦砂到呂宋島,再從呂宋島運鐵犁回琉球。但夾在銅礦砂和鐵犁中間的,還有一批夾帶貨物:從瀛桑運出來的鐵砂、圖紙和銃管配件,經那霸港重新打包後貼上“農具配件”的標籤,再裝船運往高麗北部海岸,由草原的接貨人從高麗陸路運進草原大營。
“常師傅。”邱老海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荷蘭人的蓋倫船今天早上卸了一批貨,貨箱貼著‘農具配件’的標籤,但卸貨的碼頭工人說箱子特別重,不像農具——像是鐵疙瘩。”他把望遠鏡遞給常三平。
常三平在望遠鏡裡看到了南風船運的倉庫——那是一排建在碼頭邊的石砌倉庫,門口掛著“金城商號”的木牌。倉庫門半開著,裡面堆滿了貨箱,箱子上的標籤寫的是“農具配件”,但貨箱尺寸有大有小,跟之前在古晉港繳獲的荷蘭偽裝海盜船上的貨箱堆放方式如出一轍。他還在倉庫外的堆場角落裡看到了一疊用油布蓋著的長條形貨箱,油布邊緣露出一角鐵皮——鐵皮上的銼刀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暗光,那不是什麼配件箱,是銃管箱。
“不要打草驚蛇。金城只是中間轉運商,他背後的人還沒浮出來。”常三平收起望遠鏡,讓邱老海把快船隊撤到那霸港南側的一處無名礁石後面隱蔽,“我們在港口盯上幾天,先摸清金城接貨和發貨的時間規律,再派見過荷蘭人轉運手法的老水手趁夜摸到倉庫後牆核對標籤的貨單號。另外給博多港發一封信,請墨封大人查一下琉球那霸港近年進口‘農具配件’的商稅記錄——如果是鐵料和銃管配件,商稅上一定有貓膩。”
當天傍晚,常三平化裝成收椰乾的福建商人混進碼頭旁邊的集市。集市上魚龍混雜,琉球本地人、閩南商人、瀛桑浪人、荷蘭水手擠在一起討價還價。他操著帶閩南口音的華國官話跟一個賣椰乾的琉球老婦人討價還價,順口問了一句——“南風船運的金城老闆,今天怎麼沒看到他?”老婦人一邊稱椰幹一邊說——“金城老闆最近忙得很,天天晚上在倉庫裡點貨點到三更半夜。昨晚上老身看見他親自搬箱子,搬得汗流浹背——他平時從來不動手幹粗活。”
常三平買了兩斤椰幹,慢悠悠地走回碼頭。途中經過南風船運倉庫後巷時確認了後牆高度和窗戶位置,把情況一一記在心裡。
入夜後,邱老海帶著兩個水性最好的水兵從礁石方向潛水游到倉庫後牆下的卸貨水道邊。水道兩旁堆著空貨箱和廢鐵料,水兵們翻身上岸貼在牆上聽了很久,確認更夫己經巡過兩遍,才輕手輕腳把倉庫後窗撬開一條縫。透過縫隙可以看到裡面貨架上確實碼著新到的皮箱——跟笹垣在京都三條通鐵砂鋪交給琉球夥計的那種皮箱一模一樣,一共七隻。每隻皮箱上都貼著貨籤——“京都鐵砂鋪笹垣樣,轉高麗北岸草原商號。”
邱老海讓水兵撤回來時還抄下了金城扔在後巷廢料堆裡的一張揉皺的貨單。貨單正面是大胤商稅局的通關印,背面卻用鉛筆寫著荷蘭字,其中幾個大寫字母墨封和林海音以前都辨認過——那是巴達維亞港口軍械轉運專用標記。這批銃管和圖紙從呂宋島裝船時就己被荷蘭人做了內部軍械編號,卻以大胤“農具配件”的名義入關琉球,金城把這個編號抹掉換成偽造的貨單後再發往高麗。他當晚寫了一封急信連同貨單副本發往博多港:
“琉球那霸港金城商號,系草原走私軍械中轉站。皮箱七隻待發高麗北岸,內有海螺銃圖紙描摹件及銃管配件若干。荷蘭軍械轉運編號與巴達維亞賬外支出編號吻合,笹垣負責從京都供貨,金城負責轉運,草原中間商從高麗接貨。此鏈己完整。”信中還附了金城平時提貨的鋪面名稱、倉庫後巷地形,以及笹垣在京都供出的下一個圖紙交接日期。
這封信送到博多港時,蘇瑾正在匠作學堂看墨封測試新一批加急趕造的銃管樣品。他把信摺好放進案頭的鐵筒裡,對趙清影做了個手勢——“讓京都那邊先把笹垣密捕,切斷圖紙源頭。高麗北岸的接貨人,下一步由韓破虜派兵在邊境攔截。”趙清影點頭,轉身去備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