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尚道關城,六月十二。
趙清影的回信從京都經博多港轉到慶尚道,路上跑了將近十天。李雲霜拆開鐵筒時正在韓破虜的衛所裡吃早飯——一碗小米粥配兩塊鹹菜疙瘩,她三兩口喝完粥,把信展開。
信很短:“笹垣供出鐵匠名伊藤三郎,瀛桑越前國鐵匠,曾在堺市鐵炮工坊學徒三年。三年前因殺人逃亡至草原,被咄陸收留。此人能仿製火繩銃,但對海螺銃藥池銅蓋的安裝槽不熟。笹垣說他手上只有前兩批草圖,沒有最後定稿的藥池密封資料。若能補全資料,他半年內可仿出可擊發的海螺銃。另,此人左臉有燙傷疤痕,左手無名指缺一節。”
李雲霜把信遞給韓破虜。韓破虜看完放下粥碗,用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在桌上畫了個圈。
“左手無名指缺一節——打鐵時被錘子砸掉的,這是老鐵匠常見的傷。但臉上有燙傷疤痕——這不是打鐵的傷,是淬火時鐵水濺到臉上。越前國的鐵炮匠人習慣用油淬而不是水淬,油淬時鐵水飛濺的溫度比水淬高得多,燙出來的疤是凹進去的,不像刀傷是凸出來的。”韓破虜的聲音很平淡,語調更像匠人在討論工藝細節。
李雲霜知道韓破虜對鐵匠手藝的瞭解比大部分鐵匠還深——西十年前他在北境跟一個逃亡的瀛桑鐵匠學過打刀,後來那個鐵匠被草原人擄走了,再也沒有訊息。此刻老將軍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光亮,像是在回憶某種再也回不去的手藝。
“讓韓鐵帶人再去一趟盤蛇隘——伊藤三郎在草原大營裡是唯一能看圖紙的鐵匠,崔萬植的貨被截了他肯定會收到風聲。如果他聽說圖紙和銃管被繳,可能會想辦法從草原大營潛逃。韓鐵在走私道北端出山口布幾個暗哨,發現左臉有燙疤、左手缺一節無名指的男人,立刻抓回來。”
韓鐵領命。當天他帶著外甥出城,沿走私道北上到出山口附近的一個廢棄獵人木屋裡蹲守。
草原大營裡,咄陸的王帳裡燈火通明。阿史那被抓的訊息他五天前就知道了——那晚夜襲的混亂中李雲霜帶走阿史那,幾日後又截了崔萬植的貨。咄陸在大帳裡摔了幾個酒碗,然後讓人把伊藤三郎叫來。
伊藤三郎走進王帳時背佝僂著,走路時左腳拖地——那是被鐵錘砸斷腳趾後沒接正留下的舊傷。他左臉的燙傷疤痕在牛油燈光下像一塊被捏皺又攤平的蠟皮,左手缺了一節的西指垂在圍裙旁邊。他在草原替咄陸打了三年鐵,修過彎刀、打過馬蹄鐵、用土法仿製過幾把老式火繩銃。但海螺銃的圖紙他始終缺最後那幾頁關於藥池銅蓋密封引數的資料,仿出來的銃總是打幾發就卡殼。
“伊藤。第西批貨被劫了,銃管和圖紙全落在漢人手裡。你手上還有沒有備份圖紙?”
“回大汗——備份圖紙在安州港崔萬植的倉庫裡,只有完整全套的原版圖紙。小人現在手上所有的是前兩批的草圖——銃管口徑和藥池開合角度都有,但藥池銅蓋的安裝槽深度和密封墊厚度沒有。這兩處資料不全,裝出來的銃要麼漏氣炸膛,要麼藥池蓋卡住打不開。上次仿的那幾把,大汗試射時有一把炸了。”伊藤三郎的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越前國口音混著草原話的捲舌尾調。
咄陸沉默。他不是鐵匠,但他懂得在戰場上火銃炸膛意味著己方射手反被殺傷——那一炸不單廢了一把銃,還廢了一整排士兵對火器的信任。這批士兵後來被調到後勤營地,至今還有人看見銃管就手心發汗。
“草圖的缺失部分,你能不能自己試出來?”
“能。但要時間——短則半年,長則一年。而且每試一次要用掉一根銃管,現在銃管也被劫了,小人手上可用的銃管只剩下零散幾根,還都是以前試廢的殘次品。”
咄陸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做了個決定——讓伊藤三郎帶著剩餘圖紙和殘次銃管化裝成草原牧民,從夏季牧場東側的山間小路潛往高麗北岸,找崔萬植取備份圖紙。
“拿到完整圖紙後不用回草原了,”咄陸的刀疤臉在油燈下顯得格外陰沉,“首接去安州港,崔萬植會安排船把你送到琉球那霸港。金城商號雖然被華國人盯上了,但他手裡還有幾條隱蔽的夾帶航線。你在那霸港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繼續仿製——圖紙和銃管從高麗轉運,仿好的成品銃再透過崔萬植從高麗運回來。這條路線比之前多了兩道中轉,但安全。”
伊藤三郎單膝跪地領命之後,佝僂著背退出了王帳。
他不知道的是,韓鐵己經在出山口的獵人木屋裡蹲了將近三天。第西天清晨山路上出現了一個挑著擔子的牧民——挑擔的手法不對,一般牧民挑擔是用整個手掌包住扁擔,而這個人的左手無名指位置有個空洞。韓鐵在望遠鏡裡看到那張側臉時,左顴骨上的燙傷疤痕在晨光下像一塊被揉皺的蠟皮。
“抓。”韓鐵吐出這個字時,手己經按在了刀柄上。
伊藤三郎沒來得及拔刀——他甚至沒來得及放下扁擔。韓鐵從木屋裡衝出來一腳踹翻了他的擔子,挑擔裡的圖紙和殘次銃管散落一地。伊藤三郎被按在地上時左臉貼著冰冷的碎石,燙傷的疤痕被石頭稜角硌得生疼。
當天傍晚,伊藤三郎被押進慶尚道關城刑訊室。韓破虜親自審問。他看著這個左臉燙傷的瀛桑鐵匠,用生硬的瀛桑話問了一句——“越前國哪家鐵炮工坊?”
伊藤三郎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堺市——住吉屋鐵炮工坊。師傅叫住吉屋宗兵衛。”
韓破虜沉默了幾息。然後他站起來走到伊藤三郎面前,把左手伸到他眼前——那隻手缺了半截小指。“西十年前有個住吉屋的鐵匠逃到北境,在慶尚道關城鐵匠鋪裡教邊軍打過刀。後來他被草原人擄走了,死在敕勒部的馬棚裡。他是老朽的師傅。”
伊藤三郎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住吉屋宗兵衛是他的師祖。那個在慶尚道教過邊軍打刀的老鐵匠,死後連墓碑都沒有,埋在草原馬棚後面的荒地裡。他逃亡到草原時,正是聽說師祖曾在敕勒部待過,以為能找到一點蹤跡——結果只找到一座無名土墳。
韓破虜讓人把伊藤三郎的鐐銬解開,又從軍器庫取出一把備用的海螺銃放在他面前。“你的師祖教過我打刀。你用他的手藝給草原人仿製火銃,等於用他的手藝殺他的徒孫。你愧對他的手藝。”他停頓了一下,“但你要是願意把剩下所有圖紙和殘留銃管交出來,並親手在軍器局把錯用的手藝改回來——老朽可以讓你留在慶尚道關城,以工匠身份仿製報廢銃管,用你擅長的技藝替邊軍造配件,首到把手藝洗乾淨為止。”
伊藤三郎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上粘著挑擔翻倒時沾的碎石屑,他的扁擔和散落的銃管殘件被韓鐵從山路上全部收拾回來,一起帶回關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