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港,六月十八。
崔萬植坐在商號後院的葡萄架下,手裡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他今年五十七歲,在安州港做了大半輩子生意,從來往的走私貨裡賺出了幾座倉庫和幾千畝良田。但最近半個月他眼皮一首在跳——先是第西批貨被劫,然後是那霸港的金城商號突然停了所有夾帶業務,再接著是京都的笹垣被幕府抓了的訊息透過琉球船商輾轉傳到他耳朵裡。今天早上更糟——伊藤三郎沒有按約定時間出現在安州港。
他對伊藤三郎的去向一無所知。按咄陸的安排,伊藤此時應該己經到了安州港跟崔萬植接頭取備份圖紙。但接頭時間過去了一整天,人沒來,連僱來傳口信的牧民也不見蹤影。
“崔老闆。”一個夥計快步跑進來,“碼頭上來了兩艘船——掛著呂宋島商號的旗,但是船型是華國水師的快船。他們說是來收椰乾的,但帶隊的那個測繪官到處問崔氏商號的倉庫位置。”
崔萬植的蒲扇停住了。華國水師的測繪官——他想起三個月前金城商號那批被暗衛盯上的銃管,貨單上就蓋著南洋水師測繪官常三平的勘合印。他的手指在蒲扇柄上收緊了一寸,隨即叫來賬房先生吩咐了幾句話,把商號裡現存的圖紙副本和剩餘銃管用油布裹好,裝進兩隻不起眼的泡菜罈子裡,藏到後院堆放空酒缸的角落,上面又覆了幾層發了黴的舊米袋。
碼頭上,常三平確實在收椰幹。他穿著福建商人的短褐,戴一頂舊斗笠,操著帶閩南腔的華國官話跟碼頭上的挑夫討價還價。但他每收一袋椰幹,目光就往崔氏商號倉庫方向掃一眼。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剛從博多港趕到的墨封。墨封在宣府辦完孫泰案後北上繞道高麗,專程為了追那批殘留在高麗中轉商手裡的原始圖紙。他沒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素灰布袍,站在碼頭邊看著崔氏商號的倉庫大門。
“門口剛運進去的貨箱標籤是‘高麗參’,但搬貨的腳伕膝蓋打彎太深——高麗參乾貨一箱不到三十斤,那兩個腳伕卻抬得像搬鐵錠。地上灑了一道暗灰色粉末,像煤粉又不全像,拿腳碾碎了細看裡面有極細的鐵屑。”墨封一邊說一邊用鞋底輕輕蹭了蹭碼頭石板縫隙裡的粉末。
常三平對著陽光舉起單筒望遠鏡。倉庫二樓的窗戶被竹簾遮得嚴嚴實實,但竹簾縫隙裡偶爾閃過一抹黃銅反光——那不是椰幹該有的光澤,是銃管未發黑處理前的原色。更關鍵的是,崔萬植剛才從正門匆匆走出來,左腋下夾著的一卷東西——那捲筒子的外皮是牛皮紙,尺寸和他當年在旅順口用的圖紙筒完全一致。
“金城在琉球藏的皮箱、笹垣在京都供出的轉運賬目、孫泰在宣府倒賣的草圖——三處來源全部指到崔萬植倉庫。咄陸部署伊藤攜帶殘次銃管來安州港接頭,說明這裡存有全套圖紙的備份,而且崔萬植本人知道伊藤的接頭暗號。”常三平低聲說。
“不要打草驚蛇。”墨封把斗笠往下壓了壓,“安州港在高麗境內,我們不是執法——是來確認證據的。先把情報發回博多港,讓陛下跟高麗交涉。如果高麗不配合,下次來的就不是你我,是林夢瑤的快船隊。”
墨封回到船上藉著一盞油燈在椰幹袋上鋪紙寫信。他把碼頭鐵屑樣本包進一小塊油紙裡,連同崔萬植腋下圖紙筒外皮特徵、倉庫二樓黃銅反光的觀測記錄一併附入。信裡逐條列出笹垣往高麗發貨的最近幾條貨單號,以及金城商號夾帶航線在安州港的常規停泊時段。他在信尾建議若高麗方面不能切實取締崔氏商號的走私倉庫,應考慮從海上切斷其連線琉球和草原的夾帶航線,並允諾後續協防高麗北岸免遭草原報復。
兩天後蘇瑾在博多港水榭召見了高麗使臣。高麗在慶尚道攻防戰前一首畏首畏尾、兩邊都不敢得罪,但韓破虜用水泥補豁口、李雲霜用騎兵夜襲的訊息傳到高麗王廷後,高麗王的態度開始鬆動。使臣看了墨封從安州港帶回的鐵屑樣本和崔萬植倉庫收貨單拓片,沉默良久。蘇瑾只對他說了一句話——“大胤不是在干涉高麗內政。大胤是在清剿一條從宣府軍器局一路連線到草原部落的軍械走私鏈。鏈上的蛀蟲咬的不光是慶尚道的城牆,也包括高麗北岸的安寧。崔萬植的倉庫是鏈上最後一環,貴國自己拔,或是我們協助——”
使臣低頭行禮,表示立即回稟高麗王。此時後山茶園裡,賀蘭山正給新刻的一批木牌塗桐油,三郎蹲在旁邊拿著那隻瀨戶內海紅螺聽海潮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