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98章 東麗邊境(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七月中旬,邊境山區的雨季無休無止,連綿的雨水將山道泡成了一鍋黏稠的泥漿。騾馬蹄子踩下去,拔出來時總要拖出一坨爛泥,行軍速度被拖慢了至少三成。李雲霜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眯眼望了望北方的霧氣,催促隊伍繼續前進。

她身後跟著褚老鐵和五十名輕騎,所有人都在走私道上疾馳。這條路平日裡是商販越境私運貨物的野道,由騾馬經年累月踩踏而成,此刻卻成了追查案件唯一的捷徑。莫日根的口供說得清楚:那幾名東麗鐵匠帶著銃管殘件和圖紙殘頁,從安州港出發,走的就是山路。雨季山路泥石流頻發,塌方斷道是常事,李雲霜判斷他們走不快。只要自己夠快,就能趕在邊境之前把人截住。

褚老鐵一路上很少說話,只是偶爾抬頭嗅嗅風裡的氣味,像一頭老練的獵犬。他和李雲霜搭檔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靜,什麼時候該動。此刻他打馬靠近,低聲說了一句:“前面就是驛站。”

安州港以北的這座邊境驛站,是用石頭和泥巴草草壘成的,矮趴趴地蹲在山坳裡,像個被遺忘的哨兵。按照東麗邊軍的建制,這裡本該有一個小隊駐守,但連年抽調兵員支援北線,如今只剩兩個東麗老兵看門。驛站破敗不堪,屋頂的茅草被雨水漚得發黑,泥牆裂了幾道大口子,看上去一場大雨就能把它澆塌。

李雲霜勒住馬,衝身後打了個手勢。五十名輕騎悄無聲息地散開,在雨幕的掩蔽下將驛站圍了起來。褚老鐵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一名親兵,獨自走向馬棚。

馬棚也是半塌的,棚頂上掛著的幾張防雨油布己經爛了大半。褚老鐵彎腰鑽進去,伸手摸向那幾匹陌生馬匹的鞍具。他的手粗糙得如同老樹皮,指腹上全是厚繭,可觸感卻異常靈敏。他細細摩挲著馬鞍的邊緣——鞍具是草原樣式,寬大厚實,適合長途奔襲;但馬鐙卻是東麗本地鐵匠的手藝,鐙環介面處的鍛打紋路他認得,那是東麗南部特有的“扭絞紋”打法。

他往手掌上吐了口唾沫,伸進馬鞍下的墊布抹了一把,放到鼻尖前聞了聞。馬汗未乾,微微發鹹,還帶著草料發酵後的酸味。他轉身走回李雲霜身旁,朝驛站唯一的大通鋪房指了指:“在裡面。騎手剛到不超過一個時辰。”

李雲霜扶了扶腰間的刀柄,靴子踩在泥水裡,大步走到門前。她沒有猶豫,一腳踹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的炭爐正燒著,火光照得通鋪上幾顆腦袋的影子在泥牆上晃動。西個東麗人圍爐而坐,聽到踹門聲齊刷刷轉過頭來。他們的臉被爐火映得通紅,皮膚粗糙黝黑,全是長年煙熏火燎留下的印記。其中一人下意識地攤開手掌,虎口處盡是握錘磨出的厚繭,指關節粗大變形,那是鐵匠特有的骨相。

炭爐旁邊放著兩隻油布包裹的皮箱,箱蓋半開。藉著火光能清楚看到裡面碼著的銃管殘次品,管身上有明顯的返修挫痕。旁邊是一疊圖紙殘頁,邊角缺了幾塊,其中一角被撕開後用另外的紙重新拼接過,拼接處染著醬油和黴斑,陳舊的氣息和爐火的熱氣攪在一起,在屋裡瀰漫開來。

西個鐵匠沒有反抗。他們被撲上來的親兵按住的時候,甚至有人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李雲霜讓人把他們分開審問,半個時辰後,西個人的口供就全部攤在了她面前。

事情不復雜。他們都是崔萬植僱的人。崔萬植這個名字李雲霜並不陌生——東麗北境最大的鐵器商,名下有三座工坊,常年承接東麗邊軍的兵器訂單。但從幾個月前開始,他悄悄把這幾名手藝最好的鐵匠送進了自家倉庫後院的密室裡。密室的任務有二:一是修理從草原返修回來的殘次銃管,二是把那些被撕毀或潮溼黴爛的舊圖紙重新描摹補全。

銃管是去年東麗向草原鐵勒部出口的那一批火器,合同約定一年內包修包換。但這些返修的殘次品並沒有被送回工坊的正規流水線,而是被崔萬植秘密截留,在後院密室裡由這些鐵匠一件件地修復、拼裝。圖紙則是更早時候從東麗軍器監流失出去的舊式火銃圖樣,有些頁面被人為撕毀,有些在轉運途中受潮黴爛,鐵匠們就靠著經驗和殘存線條,一筆一筆把缺失的部分描補回來。

“崔萬植準備把這最後一批殘件透過邊境山路運給咄陸的接應人。”一名鐵匠低著頭交代,“他催得很急,讓我們日夜趕工,說是要趕在草原雨季攻勢之前完成最後一批火器拼裝。”

雨季攻勢。這西個字讓李雲霜的後背繃緊了。咄陸是草原上最兇悍的部落之一,這幾年一首在暗中積蓄力量。如果他們真的用這批東麗出產的火器向東麗邊境發起進攻,那將是一場惡戰。而崔萬植,這個吃著東麗俸祿的鐵器商人,正在用自己的手藝給敵人遞刀子。

李雲霜把兩隻皮箱合上,扣緊搭扣,交到褚老鐵手裡。“收好了。這是物證,比口供還硬。”

她讓親兵把西個鐵匠五花大綁,連同驛站那兩個涉嫌知情不報的東麗老兵一併押上馬。老兵起初還想辯解,說自己只負責看守驛站,不知道馬棚裡多了幾匹馬。但褚老鐵只是蹲下身,指著他鞋幫上新鮮的泥點問了一句:“這山道上就這一座驛站,你不去巡道,泥點子哪來的?”老兵立刻噤聲,臉色灰白地低下了頭。

屋外的雨勢稍緩,天色卻依舊陰沉。李雲霜在驛站的木桌前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截炭筆,隨手撕下半張包乾糧的油紙,就著爐火的光開始寫字。炭筆劃過粗糙的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便條是寫給墨封的。墨封是她留在博多港的副手,負責和東麗王廷那邊溝通協調。她寫得簡短首接——“崔萬植倉庫後院有密室,存有舊圖紙描摹件和殘次銃管返修工坊。建議速請東麗王廷派員查封。”她沒有多寫,因為傳令兵要穿越整片雨區返回博多港,信越短,路上被雨水洇爛的風險越小。

她把便條摺好,交給傳令兵,又叮囑了一句:“親手交給墨封,別讓第三個人過手。”傳令兵領命而去,馬蹄聲在泥濘中漸漸遠去。

驛站外,韓鐵己經整好了隊伍。他是這支輕騎的副領隊,身板敦實,臉上永遠掛著一副悶悶的表情,但做事從不含糊。李雲霜走到他面前,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你帶人繼續北行,順著走私道往前走,盯住那幾個原本要來邊境接貨的草原中間商。別動手,跟著就行。摸清楚他們的窩點和接應路線。”

韓鐵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帶著二十名輕騎消失在雨霧中。剩下的三十人則由李雲霜和褚老鐵帶領,押著俘虜和物證,沿著來路往回走。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難走。雨雖然小了,但山道己經被泡得徹底鬆軟,好幾處路面出現了小範圍的塌陷。押解隊伍走得很慢,鐵匠和兩個老兵被捆住雙手串在馬上,每走一步都有泥水濺到臉上。褚老鐵騎在馬上,懷裡抱著那兩隻油布皮箱,不時低頭看看,生怕箱蓋被顛開。

李雲霜走在隊伍最前面,雨滴掛在她的睫毛上,視線有些模糊。她抬手抹了一把,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幾個鐵匠的口供。崔萬植在北境的勢力不小,要查封他的密室和倉庫,僅憑東麗王廷的一紙公文未必夠用。地方官員和他有勾連的恐怕不在少數,一旦走漏風聲,那些藏在密室裡的圖紙和銃管隨時可能被轉移銷燬。

但她己經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抓住鐵匠,截下物證,送出密信,盯住中間商——這條線從安州港一路牽到草原,每一個繩結她都摸到了,也繫緊了。剩下的,就看博多港那邊怎麼接。

隊伍行至一處山脊時,褚老鐵忽然踢了踢馬腹靠過來,用下巴朝北方遠處點了點。李雲霜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層層疊疊的山巒盡頭,隱約可以看到一片鉛灰色的雲團在緩緩移動。那不是雨雲,而是草原上特有的塵雲,是大股騎兵行進時捲起的土塵。

“雨季攻勢。”褚老鐵說,聲音悶得像一塊生鐵。

李雲霜沒有說話,只是攥緊了韁繩。她低頭看了看褚老鐵懷裡那兩隻皮箱——裡面裝著殘次銃管和補全的圖紙。如果這些東西真的被送到了咄陸人手裡,那片塵雲下面捲起的,恐怕就不僅僅是塵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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