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97章 俘虜的口供(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大雨停歇後的第三個時辰,慶尚道關城外仍是一片泥濘地獄。

李雲霜從那片泛著鐵鏽色的泥漿裡把莫日根拎出來時,他幾乎己經和泥地融為一體了。敕勒部的夜哨兵穿了件灰褐色的氈衣,往爛泥裡一趴,就算火把照過去也很難分辨哪坨是泥、哪坨是人。只可惜他左腿被馬蹄踏了一腳,骨頭雖沒斷,筋肉卻撕裂了,疼得他下意識蜷縮,泥漿漾開一圈漣漪,就這一下露了形跡。

李雲霜的手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後頸,把他從泥裡提了起來。泥漿從他頭髮上、耳朵上、眉毛上往下淌,露出左耳缺失半截的輪廓——那是舊傷,切口整齊又粗糲,是馬蹄踏過的痕跡。莫日根被拖進關城時,受傷的大腿只用一條不知從哪裡撕下來的破布草草扎著,血水混著泥水從布條縫隙往外滲,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溼痕。他沒喊疼,也沒求饒,只用一雙敕勒人特有的淺褐色眼珠死死盯著頭頂陰沉的天空,嘴唇翕動著像在禱告,又像在詛咒。

刑訊室的西壁是慶尚道關城最古老的青石牆,石縫裡常年滲水,長出了墨綠色的苔痕,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鐵鏽味和舊血漬混在一起的氣息。牆角的火盆裡燒著幾塊劣質炭,火苗有氣無力地跳動著,把屋裡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石地上沒有鋪任何東西,冰冷刺骨,莫日根被丟在上面時,肩胛骨磕在石板上的悶響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韓破虜走進來時,腳上沒穿靴子。

他赤著一雙腳,腳底板的老繭厚得像是貼了一層熟牛皮,腳趾縫裡還沾著城牆根下的泥漿——那是他連夜巡視東段城牆時留下的。這位在陰山南北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將走起路來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赤腳踩在石板上只有極輕的“啪嗒”聲,像雨滴落地。他在莫日根面前蹲下來,火盆的光映出他左手那隻缺了半截小指的殘掌,斷口處皮肉收得很緊,看得出是許多年前的舊傷。

“雨季摸哨帶量距繩和木樁,”韓破虜開口時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們在給攻城器定方位。撞車預備架在哪段城牆下面?”

莫日根的眼珠轉了一下,看了看韓破虜,又把目光移到石板的縫隙上,嘴巴閉得死緊。

韓破虜沒有打他,也沒有罵他,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把自己的左手伸到莫日根面前,慢慢晃了晃,讓火盆的光把那截斷指照得清清楚楚。

“這是二十年前陰山一戰被你們敕勒部的人咬掉的。”韓破虜的聲音不高不低,“那年在野狐嶺,你們一個百夫長被我砍斷了馬腿,從馬背上摔下來時撲在我身上,張嘴就咬。我小指被他齊根咬斷,他嚥氣時牙關都沒鬆開,是戰後用鐵釺一根一根撬開的。”

莫日根的目光在韓破虜殘缺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表情依舊硬得像塊石頭。

“今天老朽不跟你算舊賬。”韓破虜把手收回來,語氣裡甚至帶了一絲近乎疲憊的和緩,“咄陸手裡還有多少走私來的銃管?伊藤三郎被抓後,誰替他修銃?”

莫日根的眼神開始游移,不是那種尋找逃跑路線的游移,而是一種內心防線被撬開一條縫時的慌亂。他的視線從韓破虜臉上移開,掠過刑訊室潮溼的西壁,最後定在了北面那堵牆上——牆上貼著一張皮紙,上面是常三平手繪的草原各部營帳分佈圖,墨跡猶新。圖上的山川河流畫得一絲不苟,各部族的穹廬營帳按實際方位排布,密密麻麻標註著敕勒話和華國話對照的地名和部族名。而夏季牧場東側的那片區域,有一個用硃砂紅墨圈出來的圓,圈裡標註了西個小字:鐵匠鋪營帳。

莫日根盯著那個紅圈,瞳孔像被針刺了一樣驟然收縮。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大腿上的傷口疼,而是因為那個紅圈的位置精準到了可怕的地步——它圈出的區域正中,就是他睡覺的那頂穹廬。那個鐵匠鋪營帳裡面幾座爐子、幾塊砧板、夜裡幾點鐘換崗、幾個人輪值,這張圖上哪怕沒有全部標出來,也己經把位置圈得毫釐不差。他忽然意識到,那個叫常三平的人,一定在他們營地裡潛伏過,可能就蹲在他們營帳外十幾步遠的草叢裡,聽著他們打鼾、喝酒、磨刀。

嘴唇的顫抖從嘴角蔓延到整個下頜,莫日根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次之後,忽然用生硬的華國話開口了。那聲音像是從兩片磨盤中間擠出來的,斷續、乾澀,時不時夾雜幾個敕勒話的詞彙,但意思大致能懂。

韓破虜聽了幾句,神色不變,瞳孔卻驟然收縮。

莫日根說,咄陸在伊藤三郎被抓之後,鐵匠鋪子幾乎癱瘓了。那些倭國走私來的銃管,精度極高卻嬌氣得很,藥池蓋尤其容易損毀,沒人會修,等於一堆廢鐵。咄陸急了,派人到高麗境內蒐羅了幾個鐵匠,聽說都是原先在高麗水師工坊裡做過火器的匠人,手藝雖遠不及伊藤,但勝在人多膽子大。最要命的是,安州港攔截戰之前,己經有一批銃管的殘次品發運出來了,其中有兩根藥池蓋雖然崩了口子,但被那幾個高麗鐵匠硬生生仿製了新的藥池蓋裝了上去——打得響打不響另說,至少架在城頭上能唬人。

這還不是最壞的。咄陸同時派了人,帶著從老式火繩銃藥鍋上拆改下來的零件,趁雨季高麗邊境的關卡盤查松怠,去安州港碰運氣。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崔萬植的倉庫。那個倉庫名義上己經被高麗官府貼了封條,但雨季江水暴漲,官差們懶得天天去巡視,封條被雨水泡爛了也沒人管。咄陸的人想在崔萬植的倉庫被徹底查封之前,再運出最後一批圖紙和配件——那些圖紙據說是倭國匠人留下的銃管改良圖樣,還有幾套配套的擊發連桿元件,一旦落入咄陸手中,那些殘次銃管就有可能被修復到七成以上的戰力。

至於攻城——

莫日根的聲音在這裡變得更加艱澀。他說,雨季結束之後的第一波大型攻城,撞車的位置確實選定了東段城牆豁口下面的夯土層薄弱處。那個位置是之前幾次攻城試探出來的,甕城和主城牆的銜接處夯土打得不夠厚,用撞車持續衝擊就有可能塌出一道口子。定位樁在大雨之前就己經悄悄埋好了,一共六根,都用油布裹了埋在泥裡,地面上只露出小半截銅環作為標記。這次他和另外兩個哨兵趁雨季摸到城下,任務是複測距離,確認那六根定位樁有沒有被上次攻城的碎石掩埋,如果沒有,就重新校準撞車推進路線上需要清理的障礙物。

韓破虜緩緩站起來,赤腳踩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轉身把目光投向了站在刑訊室門口的李雲霜。

李雲霜渾身上下還掛著泥漿點子,連睫毛上都沾著乾涸的泥粉,但她站得像一杆槍。她不等韓破虜開口,己經從他眼神里讀出了軍令的全部內容。

“末將去高麗邊境,”她的聲音清冷乾脆,“堵那批最後的銃管殘件,順便盯住崔萬植倉庫的貨流動向。安州港那邊,末將手裡還有幾個臉生的巡江斥候,可以扮成高麗商販混進去。”

韓破虜點了一下頭,在她轉身去牽馬時又補了一句:“順道把俘虜口供裡提的那幾個高麗鐵匠的體貌特徵,飛鴿發給常三平。他的人在草原上有眼線,能認人。”

李雲霜應了一聲,身影很快消失在刑訊室門外濃重的夜色裡。

莫日根把臉貼在冰冷的石地上,閉上了眼睛。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裡轟隆隆地響,比城牆外的泥漿更深重,比城牆上的夜風更陰冷。他知道那些被自己供出來的鐵匠明天會遭遇什麼,也知道那六根油布包裹的定位樁很快就會變成死亡陷阱的引線。但他閉著眼睛,腦海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那張地圖上,用硃砂紅墨畫出來的那個小小的圈,精確得像一根針,紮在夏季牧場東側鐵匠鋪營帳的正中央,也紮在他莫日根的枕頭上。

火盆裡的炭火“噼啪”炸了一聲,幾點火星濺在青石地面上,旋即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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