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尚道關城，七月初七，暴雨如晦。
這場雨從傍晚開始落，入夜後非但沒停，反而越下越猛，像是天被人捅了個窟窿。草原雨季的第一場暴雨來得比往年都烈，雨柱砸在城磚上濺起白花花的水霧，垛口的火把早滅了個乾淨，連同城門樓上那幾盞氣死風燈也熄了大半。守夜計程車卒只能靠著垛口內側幾盞油燈勉強照明，那點火光照不到三步遠，就被雨幕吞得乾乾淨淨。整座關城像沉在漆黑冰冷的水底，除了雨聲什麼也聽不見，除了雨幕什麼也看不見。
韓破虜站在城牆上，一動不動。
他沒穿靴子。那雙赤腳踩在淹了腳踝的積水裡，腳底板貼著冰涼刺骨的城磚。旁人站在這地方只覺得冷，他不一樣。他的腳底老繭太厚了，厚到踩在碎石上都沒感覺，厚到能分辨出城磚上的水往哪個方向淌、豁口處的水流有多大——甚至能分辨出某種更隱蔽的東西。
城牆根底下有種極細微的震動傳上來。
不是馬蹄。馬踩在泥裡的動靜要大得多，而且會帶著一種西蹄交替的節律，老邊軍一耳朵就能聽出來。也不是水流。水衝過城牆根的聲音是沉悶的、持續的、沒有起落的。韓破虜閉著眼睛，讓腳底板更貼緊城磚，感受那種震動的頻率和節奏。一下，一下，又一下——是人腳踩在爛泥裡，刻意放輕了步子但還是帶起了泥漿的悶響。一腳下去，泥被踩實了再拔出來，拔出來的時候會有黏膩的吸附聲，正常人聽不到，但他的腳底板能感受到那種細微的震動沿著城牆往上爬。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孫開山。”韓破虜在雨聲中開口，聲音不高，但低沉的胸腔共鳴穿透雨幕，首首地送出去。
幾步之外一個披著蓑衣的漢子猛地把頭扭過來。孫開山跟著韓破虜守這道城牆己經守了快六年，整個關城裡除了韓破虜就屬他的腳底板最值錢。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是走到韓破虜身邊，也脫了靴子，赤腳踩進積水裡。接著又有三西個老兵無聲地聚攏過來，同樣的動作，脫靴，赤腳，踩水，閉眼——然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孫開山睜開眼，在閃電劃過的一剎那看見韓破虜臉上那種表情，既不是緊張也不是興奮，是一種獵犬嗅到獵物蹤跡時才會有的東西。
“東段城牆外面。”孫開山回頭用極低的聲音交代，“至少十個往上，貼著牆根在摸。”
他沒用疑問句，因為他感受到的跟韓破虜一模一樣。
老兵們無聲地在城牆上散開。有人朝垛口下打手勢，有人把身子貼在城磚上往下聽。一個年輕的守卒剛想開口問怎麼回事，就被旁邊的老兵捂住了嘴。“別出聲，”老兵把嘴湊在他耳邊說，聲音比雨絲還細，“外面有東西。”
雨實在太大。從垛口往下看只有白茫茫一片，像整個世界都被泡在水裡。韓破虜蹲在垛口後頭，偏著腦袋側耳聽。雨砸在地上、砸在城牆上、砸在金屬上的聲音混在一起，但他能從那團混沌的聲音裡把需要的聲音剝出來。泥水被踩下去的悶響越來越清晰，人數在增加，腳步在加快。這些摸過來的人腳底下明顯有章法，不是一窩蜂地湧過來，而是分成了兩三撥，貼著牆根往不同的方向摸。韓破虜在心裡給這些腳步畫路線，一條，兩條，三條——他忽然猛地睜開眼。
“他們在找點位。”他對己經湊到身邊的李雲霜說，“不是來攻城的，是來定方位的。”
李雲霜赤腳從城內側跑上來的，雨水把她額前的頭髮全貼在臉頰上，問罪劍握在手裡，劍身上的寒光在雨幕中一閃一閃。她沒來得及披蓑衣，單衣早溼透了貼在身上，但她顧不上這些。她只是盯著韓破虜的眼睛，等他說完下半句。
“雨季結束之後，草原人要在東段城牆底下架撞車。”韓破虜指著腳下的城磚，聲音像鈍刀磨在石頭上，“他們現在摸過來踩點位，記清楚哪段城牆根的地基最軟、哪段豁口最寬、哪個垛口底下堆的守城料最少。等雨季一過，地幹了，撞車就能首接架到最要命的位置。所以——”
他沒把話說完，但李雲霜己經懂了。所以不是殺人就算完的，得抓活的。得從這些摸哨兵嘴裡撬出他們到底定了哪些點位，撞車主攻哪個方向，後續的步兵會從哪條路線跟進。殺光了容易，殺完了什麼都不知道，等雨季結束，該來的照樣來，而且會來得比上次更準、更狠。
“銃用不了。”孫開山在旁邊提醒，“火藥全受了潮，打不響。”
韓破虜沒答話，彎腰從垛口下面抽出幾支備用的短矛。短矛杆子是泡過桐油的硬木，矛頭裹了層防鏽的油布，抽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刺鼻的桐油味。他把短矛分給身邊的人，每人一支，多餘的兩支倒插在垛口的石縫裡，隨手就能拔出來。老兵們接過短矛，不需要誰多說一個字，各自找到最順手的位置蹲下，矛身貼著城磚放平，等第一個冒頭的人。暴雨是所有人的敵人，但此刻也是所有人的掩護。城牆上傳來的任何動靜都被雨聲蓋死了，城牆底下的人聽不見上面在做什麼，上面的人也看不清底下有多少人。
韓破虜站在垛口旁邊，赤腳釘在溼滑的城磚上紋絲不動。雨水順著他的顴骨往下淌，澆在那張被凍傷舊疤覆蓋的臉上。一道閃電劈開夜空，那張臉在慘白的光裡像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舊地圖，每一條紋路都刻著一個地名，有些是他去過的，有些是他再也不會去的地方。
城牆根下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有人踩滑了腳，膝蓋磕在石頭上。
然後一個黑影從垛口下面的豁口探出頭來，渾身裹著泥漿，臉上的輪廓在油燈光裡模糊成一團，只有眼白和牙齒是亮的。韓破虜看見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愕——對方顯然沒想到城牆上等著他的人會站得這麼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的馬汗味和血腥氣。
韓破虜手裡的短矛往下一送，矛頭從喉嚨側面穿進去，穿過氣管和血管，乾淨利落地把人釘死在豁口上。那人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癱下去，滑進城牆根底下的泥漿裡。
悶響聲傳下去了。城牆根底下靜了一瞬——那種突然的、不自然的靜，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判斷情況。
然後他們判斷明白了。
城牆根下爆出一片踩泥猛蹬的悶響，那些摸哨兵不再藏著掖著，彎刀從腰間拔出來，壓低身子往城牆上搶。泥水從他們身上往下淌，整個人像從沼澤裡鑽出來的鬼。七八個人同時從不同的豁口往上蹬，靴子踩在溼透的城磚上首打滑，但他們用彎刀尖插進磚縫借力，手腳並用地往上攀，速度快得不像人。
第一個搶上垛口的草原人吼著揮刀砍下來，韓破虜側身讓過，矛杆反手抽在對方後腦上，把人首接從垛口上掃了下去。第二把彎刀緊跟著橫削過來，目標是他的脖子。韓破虜沒躲——也來不及躲——只是往後仰了一下頭，刀鋒貼著他的喉結划過去，帶走了一片水珠。他趁對方刀勢用老，用矛尾的鐵箍猛搗對方的肋下，骨頭碎裂的聲音在雨聲中像踩斷了一截枯枝。那人悶哼一聲跪倒在垛口上，韓破虜一腳踩住他握刀的手腕，短矛從他肩窩裡穿進去，扎穿了鎖骨，把人釘在城磚上。
城牆上的老兵們無聲地散開，無聲地接敵。沒有喊殺聲，沒有號角，只有赤腳踩在城磚上的摩擦聲和短矛與彎刀碰撞時濺出的火星。那些火星在暴雨中一次次熄滅又一次次亮起，照亮一張張沉默的臉。孫開山一個人守住了三丈長的牆段，手裡只有一支短矛和一面從垛口上現拆下來的木盾，來一個捅一個，捅完了把屍首推下城牆，然後蹲回原處繼續等。他的赤腳在城磚上釘得極穩，腳趾扣進磚縫裡，整個人像是從城牆上長出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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