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尚道關城,六月末。
草原的雨季快到了。每年七八月,北境草原會進入持續近兩個月的雨季,草原上的河流會漲水漫過河灘,低窪處的草地變成沼澤,馬蹄踩進去能陷到馬肚子。雨季是草原鐵騎最脆弱的時候——他們的馬匹不習慣在泥濘中作戰,弓弦受潮後拉力會下降三成,帳篷裡儲存的肉乾和奶疙瘩也容易發黴。
韓破虜在城牆上望著北方,草原上的草己經綠得發黑——那是雨季的前兆。他知道咄陸不會在雨季發動大規模進攻,但也不會閒著。草原人的慣例是在雨季派出小股遊騎趁雨霧天氣摸哨、劫糧道、騷擾關城外圍的補給驛站。邊軍這幾年的糧草供應一首繃著,墨封那批海螺銃和水泥補了硬缺口,但糧草補給線在雨季同樣會受泥石流和漲水威脅。
“韓帥。”李雲霜走上城牆,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軍報,“旅順口軍器局新改良的藥池密封槽銃管開始量產,首批兩千根銃管將在雨季結束前運達。另外陛下己經準了戶部的五萬石北境專用糧——太原府到慶尚道沿路各驛站在加修防雨棚和備用水窖,雨季期間糧車改走山路北線避開低窪河道。”
“還有一件事。”李雲霜從懷裡取出另一份公文,“伊藤三郎在宣府軍器局做完銃管比對後,主動提出要來慶尚道關城軍器分號效力。墨封大人準了,讓他在關城鐵匠鋪負責海螺銃配件維修和報廢銃管複檢,不許接觸完整圖紙,但可以用他的手藝替邊軍修銃。他在軍器局檢驗間的表現記錄墨封大人附在後面——此人辨識管壁鏜孔餘量和膛線磨損度的手感很準,報廢回收的銃管經他逐根複檢能篩出近一成尚可再利用的管料。”
韓破虜接過公文看了片刻,然後望向城牆下正在修補軍器分號屋頂的工匠們。其中一個新來的鐵匠蹲在鐵砧旁正用左手試著銃管複檢量具——左手缺了一節無名指,握量具時小指虛懸,但指尖觸感很穩。
“讓他去軍器分號鐵匠鋪報到。跟老孫頭一個待遇——不發銀子,發米、發鐵料邊角、發一套鋪蓋。他帶給邊軍的,讓他在替邊軍修銃管的日子裡慢慢還。”說完轉身走下城牆。
午後李雲霜蹲在盤蛇隘口那批繳獲銃管半成品旁邊,讓軍器分號的老工匠逐根給銃管打上新鋼印,每根鋼印旁都刻一朵小蓮花——那是賀蘭山從博多港傳來的規矩:每一件軍器都要有歸屬標記,蓮花代表這東西是替守城的人打的。老工匠打到最後一根時手腕酸得抬不起來,伊藤三郎跪在旁邊幫忙扶著銃管,燙傷的左臉被爐火映得忽明忽暗。
傍晚時,天空滾過第一道悶雷,草原上的風從北往南壓過來,帶著溼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味撲上城牆。韓破虜依舊赤腳踩在城磚上,腳底板感受到的風向變化比任何風向旗都更準。他讓人把城牆豁口新補的水泥縫用油布苫蓋嚴實,又在垛口上加了一層防雨砂袋,然後對孫開山下令增派夜哨,斥候沿走私道北段設定防水火銃藏身點。
關城北面遠處一聲馬嘶穿透雨幕前的寂靜。李雲霜聞聲抬頭,摸了摸腰間的問罪劍。她在暹羅灣學會了聽風辨帆,在這裡學會的是聽草辨蹄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