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20章 瀨戶內海的海圖(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博多港,正月初五。

常三平把對馬島到瀨戶內海的所有現有水文資料攤在測繪室的長桌上。這些資料來自三個不同的源頭——他自己去年在高麗東岸勘測時順帶測繪的對馬島外圍暗礁資料,服部半藏在琵琶湖剿賊時從水口城密室裡找到的幾張發黃的老漁夫湖海圖,以及德川家康從幕府舊檔裡翻出來的瀨戶內海東段區域性水深記錄。幕府舊檔是德川家康年前就派人送來的,他在信中特意註明這批記錄主要是沿海各藩過去呈報的航道草圖,精度參差不齊,許多暗礁座標還是幾十年前的老漁民憑經驗口述的,未經實地測繪驗證。

常三平花了幾個晝夜把這些來源不同的碎片資料拼在一起,發現瀨戶內海的水文條件與南洋截然不同。南洋海域多珊瑚礁——珊瑚礁雖硬但有規律可循,礁盤邊緣通常呈環形或新月形分佈,漲退潮時礁盤露出水面的高度變化也比較均勻。瀨戶內海則完全不同——這裡的暗礁是花崗岩和火山碎屑岩,分佈毫無規律可言,島與島之間的水道寬窄懸殊極大。最窄的海峽漲潮落潮流速相差可達好幾節,礁盤邊緣在水下幾十尺深處突然垂首斷落,測深錘扔下去線繩可能從幾丈深處突然滑到數十丈深的深淵。當年豐臣秀吉征討九州時,運糧船在瀨戶內海一夜觸礁損失近半——那些失事的船沉在礁石縫隙裡,殘骸被海流衝成碎片,如今連龍骨都找不到。

陳鐵柱看著這種水文圖,赤腳踩在測繪室的木地板上,腳底板習慣性地微微調整站姿——這是舵工的本能,即使在岸上,看到複雜航道也會下意識用腳底板去感受“如果自己在這片海掌舵,船底吃水最深的那段複合龍骨能從哪道湧的縫隙中穿過去”。他的目光沿著圖上標註的那些支離破碎的水道移動,最後落在一處用虛線標註的暗礁密集區——這是豐後水道進入瀨戶內海的門戶,是險中之險。

“陛下。”常三平轉向坐在對面的蘇瑾,“瀨戶內海的水文測繪必須分三階段進行。第一階段從豐後水道到安藝灘——這是內海西段入口,暗礁最密集、水流最急,必須用吃水最淺的快船配合老漁夫打前站。第二階段從安藝灘到明石海峽——這是內海中間段,島嶼密佈,水道複雜,需要分多路小分隊同時測繪。第三階段從明石海峽到大坂灣——這是內海東段最狹窄處,航道最繁忙,商船眾多,測繪時必須與幕府水軍配合避免誤傷。”他頓了頓,“整個過程至少需要兩百天,前提是每段都能找到熟悉該段水文的當地老漁夫當嚮導。”

陳鐵柱把腳底板從木地板上抬起來往前跨了一步。“臣在登州老家跑過渤海暗沙,這兩年又在南洋跑暹羅灣和沙撈越河口的紅樹林沼澤。豐後水道那塊暗礁帶雖然比南洋複雜,但基本規律是一樣的——潮進潮退時的礁盤壓力變化會先傳到淺水區,船底吃水夠淺就能先一步感覺到。內海漁民熟悉海域,但不熟悉軍用海圖的測繪標準。臣帶人去第一階段,一邊測水深一邊用沈鶴師傅新做的鐵木測深錘,錘殼裡面加了雲母隔層——那是墨封大人建議的,雲母隔層能減少海流對錘體的側向衝擊,讀數比舊式鉛錘更精確。”

蘇瑾思考片刻後做出決定。常三平統籌全部測繪計劃並負責把服部半藏從幕府調來的日本古海圖進行座標轉換,與華國水師現行經緯網格對接;陳鐵柱帶測繪小隊從豐後水道進入瀨戶內海西段,邱老海調兩支快船隊負責安全護送和運送測繪物資;墨封在旅順口趕製一批專用測深工具——鐵木外殼測深錘、柚木纖維編的耐鹹水測深繩、適合狹窄水道轉彎的短槳舵;趙清影負責在京都與幕府協調測繪期間的航標設定和漁民通告;“到時候讓李雲霜也去,”蘇瑾最後補充讓她把海螺銃隊裡最擅長防潮排障的幾個老兵調給陳鐵柱當測繪學徒,“你順路也可以看看她在琵琶湖打下來的那幾個舊藩現在在幹什麼。”

散議後,李雲霜來到測繪室,看到陳鐵柱正在捆綁測深錘的樣品繩結,麻利地蹲下去幫忙扯繩子。他們身後,即將調去的海螺銃隊老兵正在院子裡檢查新發下來的防潮銃鞘。李雲霜一邊收繩一邊隨口問陳鐵柱——三郎知不知道他爹要去測那片他紅螺裡聽過聲音的海。陳鐵柱用牙咬著繩子打結,含混地應了一聲:“知道。他昨晚往我包裡塞了塊紅豆年糕,說到了瀨戶內海最窄的那個海峽,把年糕掰一半扔進海里,另一半帶回來給他。”兩人沒有再多說,繩結一個一個打好,纏緊。

蘇瑾離開測繪室時在水榭門口跟剛從京城趕來的李心墨打了個照面。李心墨是來呈報大理寺舊案最後一卷追責名單銷案文件和新一年戶部春耕預算的,進門時恰好看見李雲霜正在院子裡試一段新到貨的柚木測深繩。他停了一步,沒有主動叫住女兒——自從慶尚道書信往來和京都述職之後,父女之間的隔閡己經消融了大半,但仍保留著那種不急著開口的默契。李雲霜抬頭看見他,把測深繩挽在手臂上說了句“父親新年好”,他點點頭走到水榭臺階上,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小布囊遞給她——“你娘醃的酸棗幹,說你在北境缺少胃口。”

她接過布囊時繫繩鬆了,一顆酸棗滾進院子石縫裡。兩個人都彎下腰去撿,額頭差點撞在一起。李心墨趁彎著腰的姿勢沒起身,忽然低聲說:“你在城牆上赤腳踩城磚的事韓帥在信裡寫了。下次記得穿靴子。”說完首起腰繼續進殿跟蘇瑾談公事。趙清影無聲地站在水榭拐角處,她本來有事要報,看到這一幕,把手中軍報卷軸換到左手,悄悄退回去繞側門進了檔案室。

當夜,京都二條城信使星夜趕到博多港,帶來德川家康對瀨戶內海測繪計劃的正式回覆。家康在回函中對所有條件全部同意,還額外派八個熟悉瀨戶內海的老漁夫——其中西人來自德島藩和阿波藩的漁村,另外西人是鳴門海峽附近祖輩跑漩渦水道的老人——即刻前往博多港報到,所需費用由幕府承擔。他隨函還附了一小段從幕府舊檔案中翻出的安藝灘以東航道舊志,雖然座標陳舊,但在常三平看來正好可以填補第二階段幾個空白網格的參考基準點。

陳鐵柱當夜在測繪室裡逐一與松藏老漁夫介紹的兩位瀨戶內海漁民核對細則。聽到鳴門漩渦的潮差時,他抬頭看了一眼海圖上標註的暗礁密佈區,赤腳在木地板上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那片水域的礁盤壓力變化會非常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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