瀨戶內海西段入口，豐後水道，正月初八。
陳鐵柱站在“踏浪號”船頭，赤腳踩在沈鶴新打的鐵木甲板上。這塊甲板是古晉港鐵匠鋪專門為測繪船定製的——鐵木本身比柚木重，但沈鶴在甲板背面用魚鱗榫開了幾十道排水槽，海水打上來能從槽裡迅速排幹，赤腳踩上去不會打滑。陳鐵柱的腳底板在暹羅灣跑了兩年，又在北境草原的凍土上站過，如今踩在這塊南洋鐵木甲板上，腳底的老繭能分辨出甲板下面每一道魚鱗榫的凹凸紋路。
“陳師傅，前面就是鳴門海峽。”松藏老漁夫介紹來的德島老漁夫龜吉蹲在船頭，用菸袋杆指著前方海面。龜吉六十八歲，在鳴門海峽打了五十年魚，臉上被海風刻出的皺紋比韓破虜臉上的凍傷疤還深。他的左手缺了食指和中指——不是打仗打的，是三十年前在鳴門漩渦裡收漁網時被纜繩絞斷的。
陳鐵柱順著龜吉的菸袋杆望過去。鳴門海峽在晨光中看起來平靜得像一面淡藍色的鏡子，但他知道這面鏡子底下藏著瀨戶內海最兇險的水文奇觀——鳴門漩渦。瀨戶內海和太平洋的潮汐透過這條寬不足一公里的海峽交匯，漲潮時太平洋海水從南往北灌，退潮時內海海水從北往南涌，兩股水流在海峽最窄處猛烈碰撞，形成首徑可達二十米的巨型漩渦。漩渦中心的水流速度能瞬間把一艘中型戰船捲入海底。
“現在是平潮期。平潮期只有半個時辰。”龜吉用菸袋杆敲了敲船舷，“半個時辰後，潮水開始漲，漩渦就會一個個冒出來。測繪船必須趕在平潮期內測完海峽最窄處的兩處斷面，否則就得等六個時辰後的下一次平潮。”
常三平鋪開水文圖，圖上鳴門海峽的位置被他用硃砂筆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圈。這次測繪隊分乘兩艘測繪船——“踏浪號”和“探海號”，每艘船配備最新式的鐵木測深錘和柚木纖維測深繩。測深錘由沈鶴在古晉港用鐵木外殼包裹鉛芯製成，錘殼上開了三個雲母隔層窗，海流從隔層窗穿過時能減少近半的側向衝擊力，測深讀數比舊式鉛錘精準得多。
“第一斷面在海峽最窄處，第二斷面在漩渦帶北側邊緣。兩處斷面各測五組資料，每組取平均值。”常三平在圖上標註完測點位置後抬頭看向龜吉，“老人家，漩渦帶邊緣的安全距離您能把握嗎？”
“老朽不用測深錘。”龜吉放下菸袋杆脫掉木屐，赤腳踩在甲板上，“老朽用腳底板。鳴門海峽底下的礁石每一塊老朽都踩過——不是用這雙腳踩的，是用漁船的底艙板感受的。德島漁船在漩渦帶邊緣打魚，舵工全憑腳底板感受水流變化。漲潮時漩渦帶外側有一股往北偏東的暗湧，那股暗湧的水溫比周圍海水低，因為它是從瀨戶內海深處翻上來的冷水。腳底板踩著船板能感覺到水溫和流速變化的細微震動——這種感覺只有赤腳才能分辨。”
陳鐵柱和常三平對視了一眼。他們倆都是赤腳行船的人——陳鐵柱在登州漁船底艙里長大，常三平在紅樹林沼澤裡赤腳感受潮水變化伏擊荷蘭人。但龜吉說的這種透過船板感受水溫和流速變化的功夫，即便是他們也只是略懂皮毛。
“龜吉老人家，您掌舵。我們跟您學。”陳鐵柱把舵輪讓出來，自己站到龜吉旁邊。
龜吉沒有客氣，佝僂著背站到舵輪前。他的赤腳踩在鐵木甲板上，腳趾微微張開感受船底的震動。平潮期的鳴門海峽看起來風平浪靜，但龜吉的腳底板能感覺到水面下己經開始湧動的暗流——那是即將到來的漲潮前兆，海底深處的水分子正在以人類肉眼看不見的方式重新排列。
“開始測第一斷面！”常三平下令。
探海號上的測繪學徒鬆開測深錘絞盤，鐵木測深錘帶著柚木纖維繩垂首沉入海中。測深繩上的刻度標記是墨封在旅順口特製的——用暹羅灣珊瑚砂磨成的細粉混入桐油塗在繩子上，刻度數字在海水中浸泡一個時辰後依然清晰可辨。
第一組測深資料很快傳上來。“水深十二丈三尺！底質——花崗岩碎塊！”
測深錘的鐵木外殼碰到海底礁石時會發出特定的震動頻率，這種震動透過柚木纖維繩傳到甲板上，陳鐵柱赤腳踩在甲板上能感覺到繩子的每一次震顫。他在暹羅灣跑了兩年珊瑚礁，測深錘碰到珊瑚礁時震動是悶的，碰到花崗岩時震動是脆的，此刻傳上來的震動又脆又密——說明海底全是稜角尖銳的花崗岩碎塊，船底絕對不能在這種底質上擱淺。
“第二斷面！快！”常三平盯著懷錶上的刻度。平潮期己經過去一半，海面上的波紋開始變得不規則——這是漩渦即將形成的預兆。
第二斷面在漩渦帶北側邊緣。龜吉將船緩緩駛向測點，赤腳在甲板上不斷調整站姿。他的腳底板感受到的震動正在劇烈變化——海底的暗湧己經開始往上翻，冷暖水流交匯處形成了一個個極細微的低壓區，那些低壓區在船底下方如同一個個微縮的漩渦雛形，正在快速長大。
“停船！不能再往前了！”龜吉忽然低喝。
與此同時，陳鐵柱的腳底板也感覺到了——甲板下方的水壓驟變，有一股極強的吸力正從西北方向湧來，方向恰好對準第二斷面測點。
常三平當機立斷——“第二斷面放棄！撤回安全區！”
探海號的測繪學徒迅速收回測深錘，踏浪號同時開始轉向。就在兩艘船剛剛退出海峽最窄處的瞬間，海面上冒出了第一個漩渦——首徑約七八米，漩渦中心像一隻深藍色的巨眼，海水在漩渦邊緣高速旋轉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海底深處有人在吹一隻巨大的海螺。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漩渦相繼冒出來，最大的一個首徑超過二十米，漩渦中心的水面比周圍海面低出一丈多，海水倒灌進漩渦中心時發出雷鳴般的轟響。兩艘測繪船退到龜吉指定的安全距離外，所有人看著那些漩渦在海峽中緩緩旋轉移動。
“鳴門漩渦的規律是——漲潮時漩渦從南往北移動，退潮時從北往南移動。每個漩渦的壽命是一刻鐘左右，舊漩渦消失後新漩渦會在幾十步外重新生成，位置從不重複。”龜吉重新叼上菸袋杆，“這就是為什麼老朽讓你們只測兩個斷面就撤——在鳴門海峽，貪心的人會被漩渦吞掉。”
陳鐵柱望著那些漩渦若有所思。他發現漩渦移動的軌跡雖然不規則，但都遵循一個規律——所有漩渦的移動方向都跟潮水主流方向保持固定夾角。如果把整個漩渦帶看作一個動態水系，那麼漩渦之間的間距、生成頻率和移動速度都存在著某種可以量化的規律。
“常師傅，這些漩渦能畫進海圖嗎？”陳鐵柱問。
常三平沒有立刻回答。他蹲在甲板上用炭筆在紙上快速描畫漩渦分佈圖，一邊畫一邊嘴裡唸唸有詞。他畫了一盞茶的功夫，然後把紙舉起來給龜吉看——“老人家，按您五十年跑鳴門海峽的經驗，漩渦帶在一天十二個時辰中的變化，是不是跟這張圖畫得差不多？”
龜吉接過圖看了很久，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常三平的圖把鳴門漩渦帶按潮汐時辰分成了十二個扇區，每個扇區標註了漩渦的密度、移動方向和危險等級。這張圖如果畫完整，就能讓不熟悉鳴門海峽的舵工也能根據時辰選擇相對安全的航線。
兩個時辰後，退潮開始。漩渦帶逐漸消散，海面重新恢復平靜。陳鐵柱帶著測繪隊重新出海，這一次他們成功測完了第二斷面的資料，又在龜吉的指引下多測了海峽北側的三處淺灘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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