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22章 安藝灘迷霧(1)

作者:蕭山說·3個月前

瀨戶內海,安藝灘水域,正月十五。

元宵節的月亮掛在桅杆頂上,把安藝灘的海面照成一片銀白色的鏡面。陳鐵柱站在踏浪號船頭望著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水域,眉頭皺得比在鳴門海峽時還緊。

安藝灘是瀨戶內海最詭異的水域之一。這裡的水深只有三西丈,海底全是細密的灰白沙泥,從船上看下去清澈見底——能看見沙泥上爬行的海星,能看見埋在沙泥裡的蛤蜊吐出的水泡,甚至能看見幾十年前沉船龍骨上附著的藤壺殼。但就是這片清澈見底的淺灘,過去幾百年裡吞掉了數不清的船隻。

龜吉用菸袋杆指著前方的安藝灘水域。“這片淺灘白天清澈見底,船工以為水淺安全,結果船底一碰到沙泥就陷進去。那沙泥是浮泥——上層是水,下層是沙,中間夾著一層細如麵粉的浮泥漿,船底壓上去沙泥就往兩邊分,船越陷越深,最後整艘船被沙泥活活吞掉。”

“跟暹羅灣紅樹林的浮泥灘一樣。”陳鐵柱腳底的老繭記得那種觸感——在暹羅灣測繪時,常三平帶他走過一段紅樹林外的浮泥灘,人踩上去泥漿能沒過大腿,越掙扎陷得越深。但安藝灘的浮泥比暹羅灣的更隱蔽——暹羅灣的浮泥灘有紅樹林氣根做標記,安藝灘的浮泥上面是一層清水,表面看不出任何危險訊號。

“不止浮泥。”另一個來自安藝灘附近廣島灣的老漁夫源藏補充道,“安藝灘有‘海上鬼火’。每逢大霧天或者月圓夜,淺灘上會突然冒出一團團藍綠色的火光,在離水面一兩尺處飄來飄去。漁民說是溺死鬼在找替身——跟著鬼火走的船一定會陷進浮泥灘。老朽年輕時親眼見過一次,那火光貼著海面飄,飄到哪,哪裡的沙泥就會突然翻湧上來。有艘不知底細的商船跟著火光想找航道,結果進去沒一刻鐘就被沙泥吞到只剩桅杆頂。”

陳鐵柱和常三平對視了一眼。“海上鬼火”他們倆都知道是什麼——暹羅灣紅樹林沼澤裡也有同樣的現象,是腐爛的動植物屍體在缺氧環境下產生的磷化氫氣體,接觸到空氣自燃形成的磷火。但安藝灘的磷火規模比暹羅灣大得多,說明這片淺灘底下埋著的有機物質比紅樹林沼澤還豐富——很可能是幾百年沉船積累下來的木材、屍體和貨物在海底腐爛產生了巨量磷化氫。

“如果磷火是腐爛有機物產生的,那安藝灘底下至少埋了上百艘沉船。這些沉船的龍骨殘骸在沙泥裡形成了一道道暗樁,船隻經過時即使躲過了浮泥,也可能被水下殘骸戳穿船底。”常三平翻開測深記錄本,把廣島灣老漁夫提供的鬼火目擊位置一一標記在水文圖上。

次日清晨,踏浪號和探海號放下小艇開始對安藝灘進行分段測繪。小艇吃水極淺,艇底用沈鶴特製的鐵木包了薄薄一層護板,即使碰到水下殘骸也能抵禦輕微撞擊。龜吉和源藏各帶一隊小艇,利用祖輩在安藝灘打魚的記憶,繞開己知的浮泥密集區和沉船殘骸區,逐段測量安全航道的水深和底質。

陳鐵柱赤腳踩在小艇底板上,手裡握著柚木纖維測深繩。腳底透過鐵木底板感受到的水底震動非常複雜——浮泥區的震動是綿軟的,沉船殘骸區的震動是尖銳刺硬的,安全沙泥區的震動則是均勻細膩的沙沙聲。他把這三種震動特徵分別記在腦子裡,一邊測一邊教測繪學徒區分——“浮泥區腳底發麻,沉船區腳底扎人,安全區腳底發癢。”

測到安藝灘西側一處名為“龍之瀨”的水域時,源藏突然讓所有人停槳。他指著前方約十丈處一片看起來與周圍無異的海面——“那片水底下有東西。老朽曾祖父的漁船就是在那片水面上消失的。那年他帶著老朽祖父來這裡打鯛魚,船底突然被什麼東西從水下撞了個洞,船沉得極快所有人都沒來得及逃生。後來有大膽的漁夫潛下去看過,說海底密密麻麻全是豎著的石柱,石柱上刻著不認識的字。漁夫說那些石柱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立的。”

常三平讓人把測深錘從那裡垂首放下去。測深錘在三丈深處碰到了硬物,觸感不是石頭也不是鐵,而是一種極其堅硬的釉面。他讓學徒把測深錘拉上來,錘底的鐵木外殼上沾了幾粒黃豆大的深藍色碎屑——那是青花瓷的碎片。海底的石柱旁邊散落著大量青花瓷碎片,那種青花髮色偏灰黑,釉面有細碎的開片,看起來至少有幾百年的歷史。

常三平用放大鏡觀看瓷片良久,讓源藏幫忙回憶曾祖父遇難的大致年代。兩人比照廣島灣一帶的家族世代口傳,逐漸拼出一個可能的時間——龍之瀨底下並不是天然石柱,而是某一時期往來瀨戶內海的大規模沉船的遺留物。幾個世紀以來,那些沉船連同船上石料、瓷器一起被浮泥包裹,僅留尖端露出沙面。

“這片水域底下可能有重要歷史遺存。測繪時重點標記這片區域,但不主動打撈——將來由陛下決定如何處置。”常三平在圖上“龍之瀨”旁邊加了一個特殊的沉船符號。

接下來的日子裡,測繪隊逐片水域推進,在安藝灘共探明瞭多處浮泥密集區、大量沉船殘骸疑似點和數條相對安全的季節航道。陳鐵柱在收工時把安全航道的水深資料逐條整理成表,套用之前在鳴門海峽使用的十二時辰潮汐扇區圖,做出了安藝灘通行時間視窗建議表。

測繪船隊在安藝灘停留的最後一日晚間,源藏老漁夫認認真真地在陳鐵柱的炭筆草稿上按了個拇指印作為確認。他說曾祖父的魂終於有人告訴他沉在哪裡了。

測繪日誌發回博多港時,常三平用整整兩頁篇幅詳細描述了安藝灘的磷火自然成因與龍之瀨水下遺存。蘇瑾看完後讓人把賀蘭山請到水榭。賀蘭山看完瓷片拓片圖,說這種青花髮色和開片特徵很可能是幾百年前海上貿易航線上的大宗出口瓷,當時瀨戶內海是通往瀛桑各藩的主要商路。

蘇瑾讓人把瓷片拓片附在給德川家康的照會里,建議幕府和大胤聯合在安藝灘設立航道標識,同時在龍之瀨設立禁漁禁撈區保護水下遺存。他在照會末尾寫道——“這些沉船不是誰家的私產,是這片海留給後人的共同記憶。將來有了更先進的潛水器具,也許能讓沉在水底幾百年的石柱重新見到月光。”

照會發出當晚,三郎把他從博多港海邊撿到的一小片被海浪磨圓的碎瓷片放進紅螺殼旁邊。那碎瓷片是他上次退潮時在礁石縫裡找到的,白色釉面上畫著半條青花魚紋,魚尾巴正好在斷口邊緣。家光問他從哪裡找的,他說就在博多港東邊的海灘上,可能是什麼沉船的瓷片被海流從幾百里外帶過來的。

他趴在小博物架前,把青花魚紋碎瓷片跟琵琶湖的蘆葦絮、對馬島的海藻幹、暹羅灣的珊瑚砂、慶尚道的草籽、信樂城的陶鐵碎屑排成一排,用小手指指著每一件東西輕輕念——這是慶尚道,這是琵琶湖,這是暹羅灣,這是對馬島,這是安藝灘。

家光坐在旁邊剪窗花,聽三郎把安藝灘碎瓷片的故事講完,剪了一艘小紙船放在碎瓷片旁邊。紙船的形狀不是博多港常見的南洋商船,而是源藏在安藝灘曾描述過的那種小漁船輪廓——兩個孩子在燈下完成了對一艘沉在幾百里外海底的舊漁船最簡單也最鄭重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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