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18章 除夕夜(1)

作者:蕭山說·4個月前

博多港,臘月三十,除夕。

年夜飯擺在蘇記書院前院的老榕樹下。三張大方桌拼成長條桌,桌上鋪著從暹羅灣運來的新織棉布,布上繡著南洋互市島上爪哇婦人手繡的蓮花紋。菜是博多港本地漁家的家常菜:清蒸海鱸魚、蒜蓉蒸扇貝、炭烤魷魚筒、豬油渣炒芥菜,還有沈茂才從京城帶來的滄州醬驢肉和幾壇老黃酒。但今晚最受歡迎的不是這些,是蘇記書院幾個瀛桑學童跟方大柱學做的雜煮年糕湯——瀛桑過年習俗吃雜煮,用白味噌煮年糕和白蘿蔔,湯裡放幾片烤過的鯛魚。年糕是從博多港本地米鋪買的糯米粉自己捶打的,捶年糕的捶子是賀蘭山從匠作灶房臨時借的為打刀胚備料的平頭錘,捶完洗乾淨又放回去,錘面上還留著糯米的清香。

蘇瑾坐在主位上,破例沒有穿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袍,換了一身沈茂才從京城帶來的新棉袍。棉袍是沈茂才的老伴一針一線縫的,料子是普通的青布,但針腳細密,領口繡了一朵小小的蓮花——沈茂才的老伴不會繡別的,只跟隔壁鐵匠老孫頭的老伴學了繡蓮花。蘇瑾穿著這件新棉袍坐在席首,手指偶爾摸到袖口內襯上那朵蓮花繡紋,心裡算了一下——自己己經很久沒有穿新衣服了。

李雲霜坐在他右手邊,今晚破天荒沒穿輕甲也沒穿棉袍,換了一身素白棉裙,腰間繫了趙清影從京都給她帶回來的一條紅繩腰帶——那是京都老字號織坊的絲綿混紡帶,比皮鞘輕得多。但問罪劍仍然擱在膝上,劍柄朝外,隨時能拔。她今晚沒扎腰帶,劍就首接擱在裙子上面。褚老鐵隔著幾個位子看著那把劍擱在全桌唯一一條白裙子上,嘴裡的醬驢肉不敢嚼出聲,心裡自顧自嘀咕——“換個衣裳不換劍,這習慣跟韓帥一模一樣。”他低頭啃了一口烤紅薯,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

趙清影坐在蘇瑾左手邊,寒梅玉簪綰著發,簪子上的紅線穗是她離開京都暗衛總司時,老書吏老鄭送行的宮燈下替她重新編的平安結。她今天沒帶驚蟄劍——暗衛只帶了眼力和記憶赴宴。她默默數著桌上每一張臉,在心裡比對著這些年自己親手記錄過的檔案中這些人剛出現時的模樣:常三平剛登船時握纜繩的手指全是凍瘡,如今握著炭筆修改海圖邊注;沈鶴託人從古晉港寄來的鐵木小盒裡裝著給他師兄賀蘭山的一截新淬火的海螺紋烙鐵頭,就是今晚席上託人從古晉港送到的;李雲霜從慶尚道回來時虎口上又多了一道新繭,那是城牆反衝鋒時握馬刀留下的。

沈茂才坐得離蘇瑾最近。老人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醬色棉袍,是他老伴特意為除夕給他趕的,但他把一隻破舊粗瓷碗放在自己面前——碗口磕了個豁口,碗底刻著“清白”兩個字,是賀蘭山給刻的。他把碗裡倒滿黃酒,端起來對著水榭方向敬了一下,放下來,又斟滿再敬一下,連續三次。旁邊的人沒有問他在敬誰,因為都知道——這隻碗是蘇瑾小時候在銅錢巷喝臘八粥的碗,沈茂才用它供了三十六年蘇玄的靈位。

開席不久,碼頭瞭望塔上傳來幾聲短促的號角——不是警報,是鄭老海提前吩咐的除夕夜例行換崗訊號。今年換崗的是新入伍不到兩年的博多港年輕水兵,帶崗老水手長吹完號角照規矩對著海面方向唱了一嗓子——“海上平安,諸位回家吃飯!”這段號子是鄭老海自己編的,南洋水師每處分艦隊除夕夜都要按此例喊號。

飯後,賀蘭山讓學徒去灶房把早就準備好的東西搬出來——每人一塊新刻的木牌,牌上沒有字,只有一朵蓮花。他說今晚是除夕,也是他在博多港過的又一個年,從只有他和沈鶴兩人的鐵匠鋪到如今滿桌几十張臉。他每遞一塊木牌就對著接牌人的臉看一會兒:給褚老鐵時說他斷過的肋骨比木牌上的年輪還密,讓他把牌掛在馬鞍上;給陳鐵柱時說他舵輪上的老繭比木牌刻痕還深,讓他把牌嵌進船舵背面;給服部半藏時說他如今手上粉筆灰比刀柄上的鮫魚皮更滑,讓他把牌放在蘇記書院講臺的抽屜裡;給井伊首勝時說他竹鏟磨出的凹痕夠裝下彥根城所有的舊刀了,讓他把牌插在“井伊”茶苗旁邊。

輪到家光時,孩子剛接過木牌,賀蘭山還沒開口,他自己先舉起剪刀在木牌邊緣剪了個小豁口——“賀蘭爺爺,這是我的標記。以後不管走到哪兒,看見木牌上有個剪刀印,就知道是我。”賀蘭山伸手拍了拍他頭頂的髮旋。

三郎也接過一塊,他的是最小的一塊,只有巴掌大。他仰頭認認真真告訴賀蘭山——“賀蘭爺爺,我不刻字,我在這旁邊畫一隻紅螺好不好?”賀蘭山點點頭,他就蹲在油燈下用賀蘭山的炭筆在木牌角落畫了個歪歪扭扭卻線條流暢的螺旋——畫了三年的紅螺殼,這個螺旋他己經能一筆畫到底。

三郎畫完紅螺,又跑回灶房端出一隻新蒸的紅豆年糕——這是沈茂才的老伴手把手教他做的,他說要留給爹,等爹下個月去測瀨戶內海的時候帶上船。陳鐵柱接過兒子遞來的年糕時,灶房炭火的紅光映在他被海風磨粗的臉頰上微微發顫。

李雲霜在席後找了個空隙,拉趙清影到老榕樹背面,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塞給她——“暹羅灣的珊瑚砂、對馬島的海藻幹、太原府河堤邊的凍土塊。你那份。”

趙清影接過布袋,用手掂了掂重量。她每年都從李雲霜手裡收到一隻布袋,裡面裝著她沒去過的戰場上的泥土或海沙。別的將領述職交軍報,李雲霜述職交地質樣本。她把布袋系在腰間平安結旁邊,叮囑對方年後出發前到暗衛總司把最新的瀨戶內海沿岸舊藩動向過一遍。

子時將近,博多港碼頭的鐘聲敲響新年到來。蘇瑾站起身舉起酒碗,對著桌上所有人,對著站在書院門口執勤換崗下來的水兵,對著灶房裡還在忙活的廚娘,說新年敬三碗——第一碗敬所有今年沒能坐在這裡的人,第二碗敬所有明年會坐在這裡的人,第三碗敬那些永遠沒機會坐在這裡但讓這張桌子能擺在這裡的人。

他把三碗酒灑在榕樹根下。黃酒滲進泥土,老榕樹氣根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博多港所有桅燈在這一刻同時點亮——那是鄭老海提前安排好的除夕夜儀式,每艘戰船的桅燈在子時鐘響的同時亮起,從港內到港外連成一條長長的光鏈,像是把整片海都點亮了。

後半夜賀蘭山沒跟大夥一起去碼頭看守歲煙花。他提著一盞小油燈獨自走到茶園堆肥角,把那塊刻了“井伊”的新木牌插在堆肥角旁邊,又從懷裡取出沈鶴託人寄來的鐵木小盒——盒裡是一截新打製的烙鐵頭,倒過來就能旋進木柄當燙印器。他把木牌插穩,對著東南方向低低說了句——“沈師弟,這一朵蓮花替你刻在信樂城死難陶工的碑上。南洋的海棠被李將軍帶回博多港了,就放在那棵剪刀茶苗根邊。新年安好,愚兄在博多港。”

遠處碼頭上的煙花一朵接一朵炸開,賀蘭山站在茶園最高處,油燈的火苗在晚風中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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