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804章 技術院的犁頭(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羅剎帝國,聖彼得堡技術院,小滿後第五日。

馬澤帕站在技術院新設立的農具車間裡。這座車間是三個月前從軍器院原來的組裝車間改建的——牆上還殘留著當年掛海螺銃拆解圖時釘下的鐵釘孔,角落裡堆著幾箱還沒來得及搬走的仿製彈簧廢品。但工作臺上擺的不再是銃管和扳機——而是一排排剛組裝完畢的第三代改良鐵犁。

這批鐵犁的誕生經歷了三代改良。第一代是馬澤帕根據烏蘭崗戰場上撿到的鐘式鐵犁殘骸反推出來的粗糙仿製品,犁頭用的是烏拉爾高碳鋼,在凍土上翻耕不到百畝就磨損報廢。第二代借鑑了大胤出售的隕鐵合金邊角料,犁頭耐磨性大幅提升但重量偏重,需要用兩頭馴鹿才能拉動。第三代——也就是眼前這批——犁頭材料用的是永濟橋上拆換下來的舊鋼板,經過聖彼得堡技術院新設立的冶金車間的重新鍛打,重量減輕了將近兩成,硬度反而因為反覆鍛打帶來的晶格細化而提高了。

“總督辦大人,”安德烈站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份剛完成的田間測試報告,“第三代改良鐵犁在安置區凍土上的翻耕效率比第二代提高了一倍,犁頭的耐磨性也大幅提升——連續翻耕兩百畝凍土後犁頭刃口幾乎沒有磨損。安置區的農技官說這批鐵犁比他們用過的任何農具都好用。不過和鍾老鐵原版鐵犁相比——我們的犁頭重量還是偏重了一些,原因是永濟橋舊鋼板在羅剎軍器院期間被反覆加熱處理過,晶格結構不如大胤原版犁頭均勻。雖然耐磨性更好,但人力和畜力的消耗也更大。”

“重就重一點。”馬澤帕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把鐵犁掂了掂分量。他的左臂仍然掛在胸前的夾板上——舊傷在聖彼得堡春天反覆發作的潮溼天氣裡又惡化了,軍醫說可能這輩子都恢復不到能正常騎馬的程度。但他的右臂仍然有力,提起一把鐵犁綽綽有餘。“安置區的牧民有馴鹿車可以牽引鐵犁——重一些反而能翻耕更深的凍土層,對來年春天的播種有好處。安德烈,你剛才說這批鐵犁的犁頭材料是永濟橋的舊鋼板——這些舊鋼板是從哪裡買來的?”

“是透過伊格納季耶夫伯爵向大胤雅庫茨克都護府申請購買的。大胤每年冬至到立春期間會對永濟橋進行年度檢修——橋面上磨損嚴重的鋼板會被拆下來換成新鋼板,拆下來的舊鋼板按照韓老鍋定的規矩不得回爐重造,因為他說‘永濟橋上的每一塊鋼板都見證過兩岸的商隊和學童走過,回爐是對橋的不敬’。這些舊鋼板本來被堆在永濟橋東岸的物資倉庫裡作為備用品,我們透過外交渠道申請購買時,大胤居然真的同意了——價格比新鋼材便宜了整整西成。”安德烈頓了頓,“總督辦大人,大胤人賣給我們舊鋼板的時候,伊格納季耶夫伯爵問他們為什麼肯賣。他們的回覆是——韓老鍋師傅說,永濟橋上的鋼板雖然舊了,但鋼材本身的品質沒有變。把它們打成犁頭讓羅剎的凍土翻出糧食,比堆在倉庫裡落灰更有價值。”

馬澤帕的手指在犁頭上停住了。車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窗外涅瓦河上貨船的汽笛聲——那是剛從丹麥運來的第西批優質鐵礦石到港的汽笛訊號。他沉默了很久,灰色眼睛裡映出從車間天窗透進來的聖彼得堡夏日的微光。然後他放下鐵犁,轉身走到車間角落的文書櫃前。

文書櫃是用喀爾巴阡山北麓的鐵松木打的,櫃門上刻著技術院的院徽——一把鐵錘和一支測深竿交叉在一起,旁邊刻著一行極小的羅剎文:“取人之長,補己之短。”這個院徽的設計靈感是馬澤帕從韓老鍋那幅著名的錘子和竿子簡筆畫中借鑑的——他在給彼得三世的報告中首言不諱地寫了這一點。

他從櫃子裡取出當年在烏蘭崗戰場上撿到的那把被霰彈炮炸燬的鐘式鐵犁殘骸。殘骸被他拆解成了十幾個零件,每一個零件旁邊都用炭筆標註了尺寸和材質分析——這些炭筆字跡是幾年前他剛設立軍器院時寫的,筆鋒還帶著當年騎兵統領特有的凌厲和急促,和現在他在技術院檔案上簽字時那種沉穩緩慢的筆跡判若兩人。

他把殘骸放在工作臺上,和新造的第三代改良鐵犁並排放在一起。兩把犁頭隔著好幾年的時光遙遙相望——一把是烏蘭崗亂石灘上被霰彈炮炸飛的殘骸,犁頭扭曲變形,犁柄斷裂處還殘留著被火棉灼燒過的焦痕;一把是聖彼得堡技術院新車間裡剛組裝完畢的成品,犁頭上的隕鐵合金紋路在日光下反射出溫潤的銀白色光澤。同一批鋼材的前世今生——前世在烏蘭崗戰場上被炸成了碎片,今生在羅剎的凍土上翻耕出糧食。

“安德烈,”馬澤帕用沙啞的聲音說,“幾年前我在烏蘭崗城下撿到這把殘骸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大胤的農具都造得這麼結實,他們的武器該有多可怕。那時我從沒想過有一天羅剎也能造出類似的農具。雖然我們用的材料是大胤的舊鋼板,雖然我們的犁頭比大胤原版更重,但我們畢竟造出來了。這不是仿製——是學習。學習怎麼把別人的技術用在救自己的百姓上。”

他伸手撫摸著那把新犁頭的刃口——刃口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銀白色光澤,和他當年在烏蘭崗城下看到的大胤海螺銃銃管的顏色一模一樣。但銃管是用來殺人的,犁頭是用來救人的。同一批鋼材,在不同的人手裡,變成了截然不同的東西。

“這把殘骸從今天起不再放在我的文書櫃裡。”馬澤帕將殘骸小心地放入一隻用鐵松木打的展示盒中,“它應該放在技術院的展覽室裡,讓每一個新來的學徒都看到——羅剎的第一把改良鐵犁,是從一堆被霰彈炮炸燬的殘骸里長出來的。”

安德烈雙手捧起展示盒,轉身往展覽室方向走去。馬澤帕獨自站在工作臺前,用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把嶄新的第三代改良鐵犁的犁頭。犁頭上的隕鐵合金紋路在車間天窗透進來的日光下反射出溫潤的銀白色光澤——那光澤和永濟橋上每一塊鋼板的紋路一模一樣。他忽然想起韓老鍋在信裡說過的那句話——“手藝的價值不是讓人怕你,是讓人在暴風雪裡能看到一盞燈。”現在這盞燈不在鄂霍次克海的燈塔上——它在聖彼得堡技術院的農具車間裡,在一把用永濟橋舊鋼板打造的犁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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