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立夏後第十日。
墨鐵山蹲在分廠新擴建的第二座高爐前。高爐的爐壁剛剛砌完最後一層內襯,空氣中瀰漫著永濟土燒結時特有的焦甜氣味——那是稀土礦物粉末在高溫下與魚鰾膠發生化學反應時產生的特殊氣味,有點像燒熱的蜂蜜混合了火山硫磺,聞久了讓人嗓子發癢。
他手裡握著一塊剛從旅順口總廠發來的最新型耐高溫陶瓷內襯樣品——這就是韓老鍋在永濟橋上改良火山灰水泥配方時偶然發現的那種新材料。韓老鍋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永濟土”——因為它的第一個成功配方是在永濟橋頭堡上試出來的。
“墨師傅,”伊戈爾蹲在他旁邊,獨眼盯著高爐內壁上那層正在被匠人們塗抹的灰白色永濟土漿料。漿料的質地介於泥漿和麵團之間,匠人們用特製的鐵抹子一層一層往爐壁上塗抹,每層之間要等前一層半乾時再塗下一層——這是韓老鍋在配方里反覆強調的工序,不能貪快。“韓師傅這配方里的稀土礦物粉末——是不是就是我們高原上開採的那種稀土尾礦?以前這種尾礦被我們當成廢渣扔在礦渣堆裡,堆了幾十年堆成了一座小山。韓師傅拿來一燒就變成了寶貝。老夫挖了大半輩子的礦,從來不知道廢渣還能變成高爐內襯。”
“就是你扔掉的那些廢渣。”墨鐵山將永濟土樣品放在鐵砧上,從工具袋裡掏出錘子對著樣品狠狠砸了一下。錘擊聲在高爐車間裡迴盪開來,幾個正在塗抹漿料的學徒轉過頭看向這邊。樣品在重擊下沒有絲毫裂紋——表面反而泛起了一層極淡的釉質光澤,在爐火的映照下反射出七彩的光斑。墨鐵山放下錘子轉身對伊戈爾說,“韓老鍋這一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把別人眼裡的廢物變成寶貝。當年他在鬼吼溝礦洞裡把勘察加的火山灰和魚鰾膠混在一起,發明了防凍水泥——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火山灰是廢渣,只有他看出火山灰在低溫下和魚鰾膠會發生微膨脹反應。後來他在千島群島造火棉時收集的火山灰樣本資料,成了他在詔獄裡畫爆破方案時的底層資料庫。現在他又把高原上的稀土尾礦變成了高爐內襯——這些東西在別人眼裡是垃圾,在他眼裡是拼圖。他少了一隻眼睛,缺了半隻手掌——但他看材料的角度比任何人都刁鑽。”
伊戈爾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塊被錘子重擊後依然完好的永濟土樣品。他的手指上佈滿了挖礦磨出來的老繭,指尖的觸覺己經不太靈敏了,但他仍然能感覺到永濟土表面那層釉質光澤下滑的質地——那不是普通陶瓷的光滑,而是一種帶有極細微紋理的柔潤感,像撫摸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百年的鵝卵石。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墨師傅,韓師傅這手藝,老夫學不會。但老夫可以讓高原分廠每年產幾萬斤永濟土——把那些堆了幾十年的廢渣山全部變成高爐內襯,賣給大胤所有軍器分廠。”
“光賣高爐內襯不夠。”墨鐵山站起來走到礦渣堆旁。礦渣堆是高原分廠投產以來積累的所有尾礦——灰白色的粉末堆成了一座小山,在高原的陽光下反射出極淡的七彩光斑,那就是稀土元素特有的光學特性。他用鐵鍬剷起一鏟尾礦放在掌心細看,尾礦粉末極其細膩,用手指一捻就均勻地散開,沒有任何顆粒感。“伊戈爾廠督,從今天起高原分廠的所有稀土尾礦全部單獨堆放,由專人負責分類和研磨。韓老鍋昨天發來了一份新的配方——把永濟土和鐵松木纖維按一定比例混合後高溫壓制,能造出一種比隕鐵合金輕了近一半但硬度不輸的新型結構材料。這種材料可以用來造橋樑、管道、礦道支架——甚至可以用來造測繪隊的輕型鑽機外殼。韓老鍋給這種新材料取名叫‘鐵鬆土’——因為它既有鐵的硬度又有松木的韌性。”
伊戈爾的獨眼裡湧出了極其興奮的光芒。他雙手撫胸對墨鐵山深深行了一禮——“墨師傅,老夫這就去安排尾礦的分類堆放。高原分廠從今天起不再有任何廢渣——所有的東西都是寶貝。”
他轉身往礦渣堆方向跑去,靴子在礦渣上踩出沙沙的摩擦聲。他的背影在高原的陽光下被拉得極長極細,但步伐比幾年前礦難剛過時要輕快了許多。墨鐵山蹲在高爐前望著伊戈爾的背影,忽然想起墨封在旅順口軍器局跟他說過的一句話——“鐵砧上的火永遠不會熄,因為永遠有人在往裡面添柴。”中西伯利亞高原上這些曾經被視為廢物的稀土尾礦,在韓老鍋眼裡是拼圖,在伊戈爾手裡是寶貝,在卡秋莎的測繪圖紙上是未來烏拉爾跨境調水系統管道的保溫層——所有人都在往鐵砧裡添柴,鐵砧上的火就越燒越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