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竹廬，大暑後第三日。
蘇瑾坐在龍案前，面前攤著常三平從烏拉爾山脈發回的冰川測繪資料彙總。資料彙總裝訂成厚厚一本，封面是常三平用炭筆手寫的標題——“烏拉爾山脈中段冰川區域水文地質測繪總報告”，標題下方用極小的字標註了測繪日期、測繪隊員名單和信鴿回傳資料的接收記錄。封面右下角有一個赤腳印——那是常三平收到資料後在封面上踩下的，證明這份報告他親自審閱過。
蘇瑾翻到最後一頁。那是卡秋莎親筆寫的總結報告，用極細的炭筆字寫道——“陛下：烏拉爾山脈冰川區域的聯合測繪己全部完成。冰川融水對山脈兩側暗河水系的補給規律己探明——山脈東側的暗河水系水量在夏至後達到峰值，西側的暗河水系水量在秋分後達到峰值。東西兩側的峰值時間差是因為冰川融水在地下岩層中的滲透速度不同——東側岩層以花崗岩為主，滲透速度快；西側岩層以玄武岩為主，滲透速度慢。利用這個時間差，可以透過管道系統在兩側之間互相調水——東側缺水時從西側調，西側缺水時從東側調。此方案可保證山脈兩側所有村落全年不斷水。卡秋莎敬上。”
蘇瑾將報告遞給站在旁邊的李心墨。李心墨拄著柺杖接過報告，逐頁翻看。竹廬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窗外博多灣海浪拍打棧橋的嘩嘩聲和大暑日的蟬鳴。他翻到卡秋莎親筆寫的那頁時停了一下，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陛下，”李心墨合上報告，用枯瘦的手指在柺杖頭上輕輕摩挲著，“卡秋莎今年十一歲。她帶著聯合測繪隊在烏拉爾山脈冰川上測了一個月，測出了東西兩側暗河水系的全年補水規律，還提出了跨山脈雙向調水的方案。這個方案一旦實施，安置區裡的二十萬羅剎裔平民將永遠擺脫缺水的困境——他們不再需要靠天喝水，不再需要在暴風雪中背冰化雪，不再會因為喝了不乾淨的雪水而拉肚子。彼得三世在冬宮裡花了好幾年時間想要解決安置區的供水問題——但他沒有卡秋莎的測深竿，沒有常三平的測繪體系，沒有韓老鍋的防凍管道配方。他有的只是政治決心——但政治決心打不出地下水。”
“老丞相，”蘇瑾站起來走到竹廬窗前，望著博多灣海面上正在緩緩出港的運輸船隊。船隊桅杆上的北辰五星旗在大暑日的海風中獵獵作響，船艙裡滿載著即將運往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的永濟土生產裝置和跨境水利工程所需的管道。“卡秋莎的跨山脈雙向調水方案需要在大胤和羅剎之間建立永久的水利合作機制——雙方必須在山脈兩側同時修建蓄水池和泵站，共享水文資料，定期維護管道。這意味著大胤和羅剎將在水資源管理上形成事實上的聯合體。羅剎安置區的水龍頭——擰開流出來的每一滴水，都是從大胤的管道里流過來的。這不是軍事征服——是體系繫結。”
“體系繫結。”李心墨將這個詞在嘴裡咀嚼了一遍，然後用柺杖敲了敲竹廬的地板，“陛下這個詞用得精準。一旦雙向調水系統建成，羅剎在烏拉爾山脈以西的安置區將永遠不可能脫離大胤的技術和管道而獨立存在。他們可以造自己的鐵犁，種自己的麥子，甚至建自己的學堂——但他們的水，永遠要從大胤的管道里流過。水是生命之源——誰控制了水源，誰就控制了依賴水源生存的所有人。”
“朕在北境戍邊時有過一個想法——打仗不能讓百姓活下去，只能讓百姓死。讓百姓活下去的東西不是刀劍，是水、糧食、藥材和學堂。”蘇瑾轉過身來，燭火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大胤在東線用了這麼多年證明了這個道理——勘察加的羅剎裔平民因為能喝上大胤的乾淨水而願意成為大胤的子民，中西伯利亞高原的羅剎裔礦工因為能賣出公平價格的礦石而主動幫大胤探礦脈，勒拿河以西的羅剎裔牧民因為子女能免費上學而自願接受大胤的管轄。這些東西不是朕的軍隊帶給他們的——是常三平的赤腳、韓老鍋的鐵錘、賀蘭山的稻種帶給他們的。現在卡秋莎要把這個道理繼續往西推進——用她的測深竿和管道，把烏拉爾山脈以西的二十萬羅剎裔平民也綁在同一個體系上。朕不需要派兵越過烏拉爾山脈——水管就是朕的兵。水流到哪裡，人心就流到哪裡。”
李心墨將軍令冊翻開新的一頁，用毛筆在頁首寫了幾個大字——“烏拉爾跨境水利合作計劃”。他的筆鋒蒼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木頭上的。寫完後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蘇瑾。
“陛下，彼得三世會同意這個計劃嗎？烏拉爾山脈是羅剎與大胤的國境線，山脈以西的安置區是羅剎最後的退路。如果跨境水利合作將山脈兩側的水資源永久繫結在一起，羅剎在安置區的實際控制權將名存實亡——安置區裡的羅剎裔平民每天喝的水是從大胤管道里流出來的，他們會記得這是大胤給他們的水，不是彼得三世給他們的水。彼得三世雖然簽署了《改革大綱》，但他的自尊心能承受這種程度的體系繫結嗎？”
“他承不承受得了不重要。”蘇瑾坐回龍案前拿起硃筆，在卡秋莎的報告上批了一行字。硃筆字跡極用力，每一筆都深及紙背——“跨境水利合作方案由測繪司和雅庫茨克都護府共同推進。告訴馬澤帕：大胤的管道工將再次進入羅剎安置區鋪設調水管道。這次鋪設的不是一口井——是一整套跨山脈雙向調水系統。若羅剎官府配合——水資源共享，雙方共贏。若羅剎官府阻撓——安置區缺水問題繼續惡化，屆時民心盡失，羅剎連最後的退路都將失去。”
他將批好的報告遞給李心墨——“發給馬澤帕。讓他自己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