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大暑後第十日。
馬澤帕跪在正殿的漢白玉臺階下,雙手呈上蘇瑾親筆批迴的跨境水利合作方案。正殿裡只有三個人——彼得三世坐在白熊皮椅上,戈利岑跪在馬澤帕旁邊,以及剛從安置區趕回來述職的安德烈站在殿門口。正殿穹頂上那幅描繪羅剎帝國曆代皇帝征服歐亞大陸的巨型壁畫在燭火映照下泛著黯淡的金色光澤——壁畫上雙頭鷹展開的翅膀從波羅的海一首延伸到勘察加半島,但勘察加半島如今己經不在了,雅庫茨克不在了,勒拿河流域和中西伯利亞高原也不在了。
彼得三世接過方案逐頁翻看。方案用大胤文和羅剎文雙語書寫,裝訂成厚厚一本,詳細列出了跨山脈雙向調水系統的全部技術細節——管道走向圖、泵站位置和功率、蓄水池容量、水質監測方案、冬季防凍維護流程,以及雙方各佔一半的投資分攤比例和未來五十年維護合作機制。方案的附錄裡還附了卡秋莎手繪的冰川融水補給規律曲線圖——炭筆畫的曲線流暢精準,每一處峰谷都標註了對應的天文日期和流量資料。
方案末尾是蘇瑾的硃筆批語——“若羅剎官府配合,水資源共享,雙方共贏。”
彼得三世將方案放在膝蓋上,用手指在那行硃筆批語上反覆摩挲著。他的藍色眼睛望著正殿穹頂上那幅壁畫——壁畫上勘察加半島的位置正好就在他視線的正上方,那是羅剎帝國曾經最東端的領土,如今己經變成了大胤勘察加都護府。勘察加的火山灰和硫磺正在被大胤的匠人燒成永濟土,勘察加的稀土尾礦正在被韓老鍋變成高爐內襯,勘察加的不凍港裡停泊的全是掛著北辰五星旗的運輸船。這一切的起點,就是多年前瓦西里在烏蘭崗城下的那場慘敗。
“馬澤帕,”彼得三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在空蕩蕩的正殿裡迴盪出一種悠遠的迴音,“蘇瑾要朕的安置區用他的水。朕如果接受了他的方案,安置區裡的二十萬羅剎裔平民每天喝的水都是從大胤的管道里流出來的——他們會記得這是蘇瑾給他們的水,不是朕給他們的水。朕如果拒絕他的方案,安置區的缺水問題會越來越嚴重——今年冬天還會有暴風雪,到時候那些平民又要背冰化雪喝髒水。去年冬天安置區因為喝不乾淨的水拉肚子死了上百人,其中一半是不到十歲的孩子。接受是死——朕的自尊心會死。拒絕也是死——朕的子民會死。你告訴朕——怎麼選?”
馬澤帕跪在地上沉默了很長時間。正殿裡安靜得能聽到燭火在壁爐裡噼啪燃燒的聲音和白熊皮椅扶手上彼得三世手指輕敲的節奏——一下、兩下、三下,那是彼得三世在極度焦慮時的習慣動作。馬澤帕的灰色眼睛裡映出正殿穹頂上那幅壁畫的暗影——雙頭鷹的翅膀曾經覆蓋了歐亞大陸上百萬平方里的土地,如今只剩下一隻翅膀還在烏拉爾山脈以西艱難地扇動。
“陛下,接受。”馬澤帕抬起頭用沙啞但堅定的聲音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讓安置區的羅剎裔平民喝上大胤管道里流出來的水——至少他們還能活下去。活下去的人才有將來。如果他們因為缺水而渴死,羅剎連將來都沒有了。末將知道接受大胤的水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羅剎在安置區的控制權將從此不再完整,意味著羅剎的水資源命脈將永遠與大胤繫結在一起,意味著每一個安置區的羅剎裔孩子長大後都會記得,他們從小喝的水是大胤管道里流出來的。但比起安置區裡二十萬羅剎裔平民的命——這些政治上的損失都可以承受。人死了什麼都沒有了。人活著——至少還有將來翻盤的可能。”
他頓了頓,灰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那是老兵在戰場上做出痛苦決策時才會有的光芒。
“末將在烏蘭崗城下親眼見過羅剎騎兵在暴風雪中衝鋒的慘狀——成千上萬的人死在城牆下,他們的屍體凍成了冰雕,開春後融化的雪水帶著屍體的腐臭流進勒拿河。那時候末將以為那場仗能贏。現在末將知道了——仗贏不了,但人還可以活下去。活下去的人可以種田、打鐵、讀書、生孩子。他們的孩子長大了,也許有一天能用自己的手藝讓羅剎不再需要依賴大胤的水管。但前提是——他們得先活下來。”
彼得三世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白熊皮椅扶手上停止了敲擊。正殿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那種沉默不是空的,是滿的,裝滿了彼得三世這幾年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掙扎和所有被迫做出的痛苦抉擇。
他睜開眼睛時,藍色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憤怒和瘋狂,只有一種極其疲憊的、垂暮老人接受現即時才會有的平靜。
“那就接受。告訴蘇瑾——羅剎同意跨境水利合作方案。但有一個條件:調水管道的所有權由大胤和羅剎共同持有,雙方各佔一半。維護費用和執行收益也按相同比例分攤。這是羅剎最後的底線——朕不能連安置區的水管所有權都全部讓給大胤。”
“末將這就去回覆。”馬澤帕雙手接過方案,跪地叩首後退出正殿。他走在冬宮迴廊裡時,窗外聖彼得堡夏日的陽光正從涅瓦河上反射進來,將回廊照得明亮刺眼。他忽然想起韓老鍋在永濟橋上點燃第一盞長明燈時說過的話——“手藝的價值不是讓人怕你,是讓人在暴風雪裡能看到一盞燈。”現在這盞燈不再只是一口井——是一整套跨山脈雙向調水系統。烏拉爾山脈兩側的水將在這套系統裡自由流動,羅剎和大胤的閥門共享同一把鑰匙。水不分國界,但水龍頭有主人。主人是兩個——大胤和羅剎。但在安置區的羅剎裔平民眼裡,擰開水龍頭時流出來的每一滴水,上面都刻著一朵赤腳梅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