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烏拉爾山脈西側東疆安置區,立冬後第五日。
入冬後的第一場暴風雪在立冬後席捲了安置區。風力大到能吹翻滿載麥草的馴鹿車,氣溫驟降到零下數十度,能見度降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但安置區的平民沒有人凍死。一號泵站將大胤管道里的暗河水持續輸送到安置區的蓄水池和供暖管道中,每一戶安置房裡的暖氣片都熱得燙手。那些暖氣片是用高原分廠的隕鐵合金邊角料鑄造的,鑄模是韓老鍋在永濟橋上畫的設計圖——暖氣片內部的水道走向採用了魚鰾膠流體力學的逆向迴圈原理,能讓熱水在管道里停留更長時間充分釋放熱量,比傳統暖氣片的熱效率高出不少。
謝爾蓋·彼得羅夫裹著厚厚的馴鹿皮襖站在東疆第一學堂的教室門口,望著窗外那片被暴風雪染成純白色的安置區。學堂的窗戶是用永濟土和鐵松木纖維複合板做的——透光性不如玻璃但保溫效果極好,窗框內側嵌了一圈魚鰾膠密封條,暴風雪的冷風一絲也透不進來。教室裡三百多名羅剎裔學童正圍著暖氣片齊聲朗讀羅剎語課本第五課——《暴風雪》。課本是謝爾蓋自己編寫的,開頭第一段是——“烏拉爾山脈的冬天極其寒冷,暴風雪來臨時風力能吹翻馬車。但我們的暖氣片裡有來自大胤管道的水在流動,那是烏拉爾山脈冰川融水經過數千餘里管道送到我們家裡來的。記住這個冬天。記住你們喝的水是從哪裡來的——它來自烏拉爾山脈的冰川,透過大胤和羅剎合作建造的管道,流進了你們的杯子裡。水不分國界,手藝也不分國界。”
“謝爾蓋先生,”一個扎著金色麻花辮的小女孩舉起手用稚嫩的聲音問,“課本上說冰川融水不分國界——那為什麼烏拉爾山脈是國境線?國境線那邊的大胤人喝的水和我們喝的水是一樣的嗎?”
謝爾蓋走到小女孩面前俯身看著她的課本。課本己經被翻得起了毛邊,書頁上還殘留著暖氣片烘烤後特有的乾燥紙張氣味。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沙啞但溫和的聲音說——“安娜——哦不對,你不是安娜。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卡捷琳娜,今年八歲。”小女孩的聲音清脆而自信,“我爸爸是安置區管道維修隊的焊工,他用過和大胤一樣的焊槍,是大胤測繪司的尼古拉師傅教他的。我長大了也想當焊工——但我爸爸說女孩子不該當焊工,焊槍太危險。”
“你爸爸錯了。”謝爾蓋首起腰用教鞭指著窗外暴風雪中隱約可見的一號泵站輪廓,“安娜·伊戈羅娃今年九歲,她是中西伯利亞高原上第一個用聽竿法探出超大型鐵礦脈的羅剎裔測繪學徒。她也是女孩子——她用的工具是測深竿,比焊槍更危險,因為測深竿探礦時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竿子上,竿子一旦在冰層上打滑人就會摔進裂隙。大胤測繪司的都司常三平十歲時赤腳踩在鄂霍次克海的暗礁上測水深,腳底板凍掉了好幾層皮,他也是男人——但他的手藝教給了卡秋莎,卡秋莎是女孩子。手藝不分男女,不分大胤羅剎。你想當焊工就當焊工——謝爾蓋先生支援你。”
卡捷琳娜的眼睛亮了起來。她低下頭在課本上“暴風雪”三個字旁邊用炭筆畫了一朵極小的梅花——花瓣是她自己赤腳的輪廓,花蕊是一把歪歪扭扭的焊槍。她的畫技還很生澀,焊槍的噴嘴畫得太粗了像一根小號煙囪,但每一筆都畫得極認真極用力。
謝爾蓋看著卡捷琳娜畫梅花,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聖彼得堡大學堂裡第一次讀到韓老鍋的故事時的心情。那時候韓老鍋還在詔獄裡畫梅花,淨蓮寺老僧每隔幾天拄著竹杖去給他送素面。那時候他以為這個故事只是一個老匠人贖罪的傳說。現在他站在安置區的學堂教室裡,看著一個八歲的羅剎裔小女孩在課本上用炭筆畫她自己的焊槍梅花——他忽然明白了韓老鍋在黑板上說的“手藝是傳承”到底是什麼意思。韓老鍋的梅花開在詔獄牆壁上,卡秋莎的梅花開在永濟橋橋面鋼板上,安娜的梅花開在烏拉爾山脈冰川監測樁上,現在卡捷琳娜的梅花開在東疆第一學堂的課本上。每一朵梅花都和前一代不同,但每一朵梅花的花蕊裡都有一顆傳承的種子。種子落地生根,長出新梅樹,新梅樹開出新梅花。
“卡捷琳娜,把你畫的梅花給先生看看。”謝爾蓋俯身拿起小女孩的課本。焊槍梅花的每一道炭筆痕跡都稚嫩得讓人想笑——花瓣畫得歪歪扭扭,焊槍的噴嘴確實畫得像一根小號煙囪。但在這朵梅花的正中央,花蕊的位置,卡捷琳娜用極小的羅剎文寫了一行字——“水不分國界,手藝也不分國界。”字是照著課本上謝爾蓋寫的那行字一筆一劃描下來的,描得極其認真,每個字母都端端正正。
謝爾蓋將課本還給卡捷琳娜,轉身走回講臺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大字——“手藝不分國界,梅花世代相傳。”粉筆灰在暖氣片的熱氣流中緩緩飄散,窗外暴風雪的呼嘯聲仍然猛烈,但教室裡三百多名羅剎裔學童齊聲朗讀課本的聲音蓋過了風雪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