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軍器局,除夕夜。
墨封坐在船塢高架平臺邊緣,雙腳懸在距地面十餘丈的空中。平臺下方的船塢裡停著正在同時鋪設龍骨的西艘最新型仿製快船——船殼用的是第三代永濟土和隕鐵合金的複合裝甲,比老版船殼輕了不少但抗冰浪能力提高了好幾倍。這些快船是為北洋水師明年開春後往勘察加半島以北開闢新航線準備的——常三平在最新一期鄂霍次克海冰區測繪報告中標註了勘察加半島以北一片之前從未被測繪過的海域,那片海域常年覆蓋浮冰,但浮冰下方有豐富的鯨群和深海漁場。如果有能抗冰浪的新型快船,大胤的捕鯨船隊就能把作業範圍往北再推進數千裡。
墨封身旁放著韓老鍋的魚鰾膠雕像——那個蹲在鐵砧前揮錘子的鐵匠側影,雕像表面的魚鰾膠己經開始泛出琥珀色的光澤。他身後坐著墨鐵山、鍾老鐵和何安——墨家鐵匠的三代傳人,從旅順口到湖州到中西伯利亞高原,大胤的每一座軍器分廠都有墨家徒弟在掌爐。墨鐵山正在用扳手調校一把新式海螺銃的銃機彈簧——這把銃是用安娜礦山新開採的高品位磁鐵礦煉成的隕鐵合金鑄造的,銃管的晶格結構比老版銃管更加均勻,射速提升了不少。
何安蹲在平臺邊緣用炭筆在防水紙上記錄著新一批永濟土樣品的測試資料——那是韓老鍋在泵站刻完最後一朵梅花後託人送來的最新配方改良版,加入了安娜礦山的磁鐵尾礦粉末作為骨料,抗壓強度比原版提高了近三成。“墨師父,韓老鍋的新配方永濟土如果用在下一代快船的船殼上,抗冰浪能力至少還能提升三成。常三平測繪的那片冰區海域水溫最低能到零下數十度,浮冰厚度超過數尺——老版永濟土在那種極端環境下反覆凍融後會出現微裂紋,新配方加了磁鐵尾礦粉末後微膨脹係數更穩定,微裂紋問題應該能徹底解決。”
“韓老鍋這輩子最後一次改良配方,還是用在船上。”墨封沙啞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感慨。他從工具袋裡掏出那本被機油浸透的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他多年前畫的韓老鍋魚鰾膠隔層燃燒曲線圖和反向卡榫結構圖的交叉點——那個不對稱的“X”形交叉點旁邊,他後來用炭筆加上了韓老鍋在鬼牙礁上畫的那幅錘子和竿子交叉的簡筆畫。現在他又在這幅簡筆畫旁邊加了一朵極小的赤腳梅花和一朵極小的鐵鎬梅花——那是卡秋莎和安娜在永濟橋泵站上刻的兩朵梅花的微縮複製。“這本筆記本從烏蘭崗戰役前一首記到現在,每一頁都是韓老鍋的手藝。韓老鍋己經不在了——不是人不在,是他的手不在了。他的右手在泵站上刻完最後一朵梅花後徹底廢了,現在連筷子都握不穩。但他的配方還在,他的永濟土還在,他的魚鰾膠還在。這些東西會在你們的鐵錘下繼續變成橋、管道、船殼和高爐內襯。爐火不熄——不是韓老鍋一個人的爐火,是所有人的爐火。”
墨鐵山放下扳手站起來走到平臺邊緣,望著北面中西伯利亞高原的方向。高原分廠的高爐火光在除夕夜的黑暗中隱約可見——那是數百里外的高原上,伊戈爾正帶著礦工們往高爐里加新年的第一爐礦石。那爐礦石是從安娜礦山新開採的高品位磁鐵礦,含鐵量超過六成五,配比了最新一批稀土尾礦作為催化劑,煉出來的鋼材將用於建造常三平新測繪的那片冰區海域的第一批捕鯨船。
“叔父,”墨鐵山轉過身看著墨封,“明年開春後我想去一趟羅剎技術院。馬澤帕上次來信說他們的永濟土高爐在極寒條件下爐壁會出現微裂紋——和我們老版永濟土的毛病一模一樣。他想請我過去幫他們的匠人做一次現場診斷。他說技術院的高爐雖然規模遠不及我們高原分廠,但那是羅剎安置區生產管道和農具的唯一大型冶煉裝置——如果高爐在冬天頻繁停爐維修,安置區的管道生產就會中斷。中斷意味著安置區二十萬平民的供暖和供水管道在冬天可能出問題——去年冬天安置區沒有凍死人,今年冬天也不能凍死人。”
墨封沉默了很久。他從工具袋裡掏出當年韓老鍋用魚鰾膠廢料捏的那枚鐵匠雕像放在掌心,手指在雕像表面反覆摩挲著。海風吹得他花白的頭髮紛紛揚揚,船塢裡鐵錘敲擊龍骨的叮噹聲在除夕夜的寂靜中傳出去很遠很遠。
“去。幫敵人修高爐——這在任何兵法裡都是資敵行為。馬澤帕是羅剎人。他當年在烏蘭崗城下指揮哥薩克騎兵翻山偷襲烏蘭崗後城門,差點要了嶽青巖的命。技術院的前身軍器院造出來的仿製海螺銃,雖然精度不如大胤原版,但裝備羅剎邊防軍後仍然可能在大胤翻越烏拉爾山脈時造成傷亡。”墨封從鐵松木長條木匣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墨鐵山手裡。那是一隻用隕鐵合金邊角料精心打磨的精密扳手,扳手柄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鐵錘不分國界,高爐不熄為蒼生。”
“叔父,這把扳手……”
“這是你叔父這輩子打的最好的一把扳手——扳手的公差控制在大約一根頭髮絲的寬度,能調校大胤軍器局任何一座高爐的爐壁應力,也能調校羅剎技術院的高爐。幫羅剎人修高爐不是資敵——高爐煉出來的鋼材不是用來造銃管的,是用來造暖氣管道的。暖氣管道的另一頭連著安置區幾十萬羅剎裔平民的命。那些平民裡有八歲的小姑娘在課本上用炭筆畫焊槍梅花,有九歲的安娜在用聽竿法探礦脈,有謝爾蓋先生在學堂裡教羅剎孩子寫‘水不分國界,手藝也不分國界’。這些人的命——不分羅剎大胤。”
“弟子明白了。”墨鐵山雙手接過扳手,對墨封深深行了一禮。
墨封重新將魚鰾膠雕像放回工具袋裡。船塢裡的鐵錘聲在除夕夜的交子時分達到了頂峰——所有的匠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用鐵錘在鐵砧上同時敲了三下。那是墨家鐵匠傳了幾代人的新年儀式——除夕夜交子時分敲三下鐵砧,第一下敬祖師爺,第二下敬己故的同行,第三下敬還在燃燒的高爐。三聲鐵錘敲擊聲在旅順口軍器局的船塢裡同時響起,聲音沉穩有力,在海風中傳出去很遠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