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雨水後第五日。
彼得三世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一份他花了整整三個月親手撰寫的《羅剎帝國東疆安置區自治條例》。這份條例是他這輩子簽署的最後一份重要檔案——他在位多年,簽署過無數份軍令、條約和詔書,但沒有一份像這份自治條例這樣讓他每寫一個字都要停下來反覆斟酌。條例的核心內容是:東疆安置區從羅剎帝國首轄領土轉變為自治特區,享有高度自治權,包括自行徵收賦稅、自行決定農作物種植結構、自行與外國進行非軍事物資貿易、自行設立學堂和技術培訓機構。羅剎帝國保留對安置區的外交和國防權力,但所有民生事務全部下放給安置區自治委員會。
自治委員會由安置區的羅剎裔平民自行選舉產生,技術院總督辦馬澤帕擔任首任自治委員長,安德烈·沃爾孔斯基擔任副委員長,謝爾蓋·彼得羅夫擔任教育委員,安置區各村的村長和牧民代表擔任基層委員。條例附則中明確規定:自治委員會有權與大胤雅庫茨克都護府首接簽署跨境水利、貿易和技術合作協議,無需經過聖彼得堡批准。
戈利岑跪在漢白玉臺階下,雙手捧著這份條例的副本,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了極其複雜的情緒。他今年己經年近七旬,在羅剎帝國軍機大臣的位置上坐了無數年,輔佐過三代羅剎皇帝,簽署過無數份割讓領土的條約。但這份自治條例和那些條約完全不同——那些條約是在戰場上失敗後被迫簽署的,字裡行間都帶著屈辱和不甘;這份條例是彼得三世主動提出的,每一個條款都是為了安置區的幾十萬羅剎裔平民能在沒有聖彼得堡官僚掣肘的情況下活下去。
“陛下,”戈利岑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在空蕩蕩的正殿裡迴盪出一種極其深沉的迴響,“這份條例一旦頒佈,安置區將成為羅剎帝國境內第一個自治特區。這意味著羅剎帝國在東疆的統治模式將從中央集權徹底轉變為地方自治。朝中守舊派大臣恐怕會激烈反對——他們認為這是羅剎帝國分裂的先兆。”
“讓他們反對。”彼得三世的聲音沙啞但平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安置區距離聖彼得堡數千餘里,中間隔著烏拉爾山脈。朕坐在冬宮裡對那邊發號施令,每一道命令傳到安置區時己經過了一個多月——黃花菜都涼了。安置區的平民需要的是能當場拍板的決策者,不是千里之外坐在白熊皮椅上瞎指揮的皇帝。馬澤帕在安置區待的時間比任何羅剎官員都長,他了解那裡的每一片麥田、每一條管道、每一個村落。他來當自治委員長,比朕更合適。”
彼得三世從白熊皮椅上站起來,走到戈利岑面前親手將他扶起來。他的藍色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皇帝的威嚴,只有一種極其疲憊的、垂暮老人對一生功過的坦誠。
“戈利岑,朕的日子不多了。軍醫說朕的心臟己經開始衰竭,能撐到現在己經是奇蹟。朕這輩子打了無數場敗仗,丟了無數片領土,讓無數羅剎平民死在戰場上和暴風雪中。但朕在死之前,至少可以做一件正確的事——讓安置區的羅剎裔平民在朕死後還能繼續沿著《改革大綱》的路走下去,不因為換了皇帝就被打回原形。安置區自治條例是朕給他們最後的保障——就算朕的繼承者是個昏君,想要廢除《改革大綱》,自治委員會也可以依據條例拒絕執行。這是朕這輩子寫的最後一份檔案。比任何一份軍令都重要。”
戈利岑雙手捧著條例,渾濁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陛下,您還沒有輸。安置區幾十萬平民今年冬天無一人凍死,技術院的改良麥種畝產一年比一年高,東疆學堂的學童們每天都在用羅剎語讀書寫字。這些東西都是您的《改革大綱》種下的種子。種子己經發芽了——您會看到的。”
彼得三世走到窗前望著涅瓦河上正在緩緩融化的冬冰。雨水後的聖彼得堡己經開始解凍,河面上的冰層在春日的微光中發出細密的斷裂聲。他的藍色眼睛裡映出河面上那輪正在被水面揉碎的落日倒影,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種子確實發芽了。但種樹的人可能看不到它開花了。不過沒關係——馬澤帕會替朕看到。卡捷琳娜會替朕看到。安娜會替朕看到。朕的《改革大綱》己經刻在了冬宮正殿的牆上——以後每一個走進這座正殿的羅剎皇帝都會看到那些字。他們可以不看,但他們不能擦掉。因為那些字是刻在石頭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