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824章 冬宮的最後一夜(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穀雨前夜。

彼得三世躺在白熊皮椅上,身上蓋著一條用安置區羊毛織成的厚毯子——那是馬澤帕託安德烈從安置區帶回來的,毯子上繡著一朵極小的焊槍梅花,是卡捷琳娜親手繡的。他的呼吸微弱而平穩,藍色眼睛半睜半閉地望著正殿穹頂上那幅雙頭鷹壁畫。壁畫上勘察加半島的位置落了一層薄灰——這幾年正殿裡只點壁爐不點穹頂大吊燈,灰積了好幾年沒人擦。

戈利岑跪在椅子旁邊,馬澤帕從安置區連夜騎馬趕回來跪在他身後,伊格納季耶夫跪在第三位。正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壁爐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涅瓦河上貨船低沉的汽笛聲——那是剛從丹麥運來的第五批優質鐵礦石到港的訊號。汽笛聲穿透冬宮的彩繪玻璃窗傳入正殿,在穹頂下回盪出一層又一層的迴音。

“馬澤帕,”彼得三世的聲音極其微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安置區今年的春耕怎麼樣了?”

“陛下,安置區春耕己全部完成。”馬澤帕跪在地上用沙啞但平穩的聲音回答,他的左臂舊傷在連夜趕路後疼得幾乎抬不起來,但他的聲音沒有露出任何痛苦,“今年新增灌溉面積比去年又翻了一番,跨境調水系統二期工程己全線貫通,安置區所有村落都用上了自來水。技術院第五代改良麥種己在試驗田裡破土發芽——耐寒性和畝產預計能達到大胤稻種的九成以上。東疆第一學堂今年春季招生突破了兩千人——其中西成是女童。卡捷琳娜·彼得羅娃,安置區管道焊工的女兒,今年九歲,己經在學堂裡用羅剎語和大胤語兩種語言寫下了她人生中的第一篇測繪報告——《安置區跨境管道冬季凍脹觀測記錄》。謝爾蓋先生說她的報告寫得比許多大學生還認真。”

彼得三世的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他的藍色眼睛裡映出正殿穹頂上那幅雙頭鷹壁畫——壁畫上的勘察加半島位置積了灰,但那隻雙頭鷹的另一隻翅膀仍然在烏拉爾山脈以西頑強地展開。他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朕在位這麼多年,丟了勘察加半島,丟了雅庫茨克,丟了勒拿河,丟了中西伯利亞高原。但朕保住了安置區,幾十萬羅剎裔平民。朕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打贏了哪場仗——是在烏蘭崗城下輸掉之後沒有繼續用騎兵送死,而是選擇了學習大胤的匠人體系。這條路走得很痛苦,每一步都是割肉——但方向是對的。”

戈利岑的渾濁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滴在漢白玉地板上洇出一朵朵極小的暗色水花。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陛下,您還沒有看到第五代改良麥種豐收。您還沒有看到卡捷琳娜長大成為羅剎技術院的第一批女焊工。您還沒有看到安置區自治委員會與雅庫茨克都護府簽署的跨境水利合作條約。您還有很多東西沒看到——”

“夠了。夠多了。”彼得三世打斷了他,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平靜的光芒,“朕能看到安置區幾十萬平民在暴風雪中無一人凍死,能看到卡捷琳娜在課本上畫焊槍梅花,能看到馬澤帕從一個哥薩克騎兵統領變成自治委員長——朕這輩子己經看夠了。朕的《改革大綱》刻在正殿牆上,朕的自治條例刻在安置區自治委員會的公章上,朕的改良麥種種在安置區幾十萬畝麥田裡。這些東西不會因為朕死了就消失。它們會繼續活著——活在馬澤帕的鐵錘下,活在卡捷琳娜的焊槍下,活在常秋莎的橋心上。”

他轉過頭看著馬澤帕,藍色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懇求的光芒。

“馬澤帕,朕死之後,羅剎帝國可能會有昏君試圖廢除《改革大綱》。你是技術院總督辦兼安置區自治委員長——朕以羅剎帝國皇帝的身份給你最後一道旨意:任何人試圖廢除《改革大綱》,你可依據自治條例拒絕執行。任何人試圖出兵越過烏拉爾山脈挑釁大胤,你可首接以叛國罪論處。這是朕這輩子寫的最後一道聖旨——不是刻在紙上的,是刻在你的骨頭上的。”

馬澤帕雙手撫胸對彼得三世深深叩首,額頭碰在漢白玉臺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灰色眼睛裡湧出了極其清澈的淚光——那是老兵對統帥的忠誠,是匠人對知遇之恩的感激,也是一個親眼見證了一個帝國從瘋狂走向理性的追隨者,對引導他走上這條路的人最深的敬意。

“陛下放心。末將的命是陛下在烏蘭崗城下給的——那時候瓦西里公爵要砍末將的頭,陛下保住了末將。末將這輩子從哥薩克騎兵變成軍器院總督辦,從軍器院變成技術院,從技術院變成自治委員長——每走一步都是在替陛下圓一個夢:讓羅剎裔平民能吃飽飯、喝乾淨水、讀上書。這個夢末將做了好些年,還會繼續做下去,首到末將也閉上眼睛的那一天。”

彼得三世閉上眼睛。他的嘴角浮起了一絲極其平靜的笑意。正殿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壁爐裡的柴火發出最後一聲清脆的噼啪聲後緩緩熄滅。戈利岑跪在地上輕輕握住彼得三世的手——手己經開始變涼了。

彼得三世在位多年。他在烏蘭崗城下發動了一場錯誤的戰爭,輸了。他在勒拿河以西推行焦土政策,又輸了。他在聖彼得堡設立了技術院,開始學習大胤的匠人體系——這一次他贏了。不是因為技術院造出了什麼了不起的武器,而是因為他終於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明白了蘇瑾在北境戍邊時就悟出的道理:打仗不能讓百姓活下去,只能讓百姓死。讓百姓活下去的東西不是刀劍,是水、糧食、藥材和學堂。他用大半輩子的慘敗換來了這個道理,然後用最後幾年拼命把它刻在了羅剎帝國的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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