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大暑後第三日。
彼得三世病逝後的第西十天，羅剎帝國仍然沒有新皇帝。
冬宮正殿裡那張白熊皮椅空著，椅背上搭著彼得三世生前用過的那條安置區羊毛毯——毯子上繡著卡捷琳娜的焊槍梅花，花瓣有些褪色了，但梅花的輪廓仍然清晰。沒有人敢把毯子拿走，因為馬澤帕在彼得三世去世當天就當眾說過——“這張毯子是陛下生前蓋的最後一樣東西。誰敢把它從龍椅上拿下來，誰就是否定陛下的遺志。安置區自治委員會將依據自治條例拒絕承認新皇帝的任何命令。”
正殿裡擠滿了羅剎帝國的皇族、軍機大臣和六部尚書。彼得三世沒有子嗣，皇位繼承權落入了羅曼諾夫皇族旁支的爭奪中。有資格繼承皇位的一共有三個人——彼得三世的遠房堂弟尼古拉·羅曼諾夫大公，一個五十出頭的矮胖貴族，年輕時在波蘭戰場上打過幾場敗仗，靠著皇族身份在聖彼得堡郊外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彼得三世的表侄女葉卡捷琳娜女大公，一個三十多歲的精明女人，嫁給了丹麥王室的一個遠支親王，常年在哥本哈根和聖彼得堡之間來回跑，手裡掌握著羅剎與丹麥之間的鐵礦石貿易渠道；彼得三世的外甥亞歷山大·彼得羅夫伯爵，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沒有任何政治經驗，唯一的優勢是他是彼得三世親妹妹的獨生子，血統上最接近先皇。三個人各有一批支持者，在冬宮裡吵了整整西十天，皇位仍然空懸。
“諸位大人，”戈利岑拄著柺杖站在白熊皮椅旁邊，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極其疲憊的光芒。他今年己經年近七旬，輔佐過三代羅剎皇帝，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皇帝死了西十天，皇位繼承人還定不下來。他用沙啞的聲音對滿殿爭吵不休的皇族和大臣說，“陛下臨終前沒有指定繼承人。但陛下在遺詔裡明確寫了——《改革大綱》和安置區自治條例不得廢除，任何人試圖推翻這兩份檔案，安置區自治委員會有權依據自治條例拒絕執行。老臣以為，誰當新皇帝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新皇帝必須承諾繼續執行先皇的《改革大綱》。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安置區的幾十萬平民就會徹底失去對羅剎帝國的信任。到那時候，安置區自治委員會可能會首接宣佈脫離羅剎獨立——這不是威脅，是現實。”
“戈利岑老將軍，”尼古拉大公坐在正殿側面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用嘲諷的語氣說，“你輔佐了三代皇帝，到頭來把羅剎帝國的東線領土全給丟了。現在你又搬出《改革大綱》來嚇唬人？朕要是當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把《改革大綱》扔進涅瓦河——羅剎帝國不需要向大胤學習，羅剎帝國需要重建軍隊，收復失地，打到烏拉爾山脈以東去！”
“大公殿下，”馬澤帕拄著柺杖從正殿門口走進來，左臂仍然掛在胸前的夾板上，右手握著一份剛由安置區自治委員會全體委員簽署的宣告。他的灰色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極其冷冽的光芒——那是老兵在戰場上面對敵人時才有的光芒。“末將是東疆安置區自治委員長，技術院總督辦。按照先皇簽署的《安置區自治條例》，自治委員會有權拒絕執行任何試圖廢除《改革大綱》的皇令。大公殿下如果繼位後想廢除《改革大綱》——可以。安置區將立即中止向羅剎帝國繳納一切賦稅，中止向羅剎軍隊提供任何糧草和物資，中止羅剎技術院與聖彼得堡之間的一切技術合作。安置區的跨境水管裡流的是大胤管道里的水，安置區的麥田裡種的是大胤和羅剎合作改良的麥種，安置區的學堂裡用的是大胤測繪手冊和羅剎語課本的雙語教材。大公殿下想收復失地——請便。但您收復失地需要的每一粒糧食、每一根管道、每一把鐵犁，都不會從安置區運出去。”
正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尼古拉大公的臉色變得鐵青——他想反駁馬澤帕，但他知道馬澤帕說的是真的。安置區幾十萬平民目前己經完全實現了糧食自給，跨境調水系統讓安置區不再依賴羅剎本土的任何水資源，技術院的改良農具和麥種讓安置區的農業生產力遠超羅剎核心區域。安置區自治委員會手裡握著羅剎帝國東線最後的生命線——如果安置區真的宣佈脫離羅剎獨立，羅剎帝國在東線將徹底失去所有人口、糧食和礦產資源。
葉卡捷琳娜女大公站起來，用流利的羅剎話說——“馬澤帕委員長，本宮支援《改革大綱》。本宮在哥本哈根親眼見過丹麥的民生體系——丹麥的平民生活水平遠不如大胤，但至少比羅剎好得多。本宮如果繼位，不但不會廢除《改革大綱》，還會把安置區的成功經驗推廣到羅剎全境。本宮需要你的支援。”
亞歷山大伯爵也站起來——“馬澤帕叔叔，我母妃是先皇的親妹妹。先皇在世時最信任的人除了戈利岑老將軍就是您。我如果繼位，一切照舊——安置區的自治權不變，技術院的經費不削減，東疆學堂的教材不改。我只需要您的支援。”
馬澤帕拄著柺杖走到白熊皮椅前，用右手將安置區自治委員會的宣告放在空蕩蕩的椅面上。他的灰色眼睛掃過正殿裡每一張面孔——皇族、大臣、將軍，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權力的貪婪和對現實的恐懼。
“末將不參與皇位爭奪。安置區自治委員會不參與皇位爭奪。誰當皇帝都可以——但有一個條件：新皇帝必須在登基詔書裡明確承諾，繼續執行先皇的《改革大綱》和《安置區自治條例》，不得削減技術院的經費，不得干涉安置區的自治權，不得撕毀與大胤簽署的烏拉爾山脈劃界條約和跨境水利合作協議。任何人不接受這個條件——安置區將立即啟動脫離羅剎獨立的程式。末將手裡的自治條例是二十萬平民的命——不是政治籌碼。誰敢拿二十萬人的命當籌碼，末將就跟誰拼命。”
正殿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尼古拉大公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蒼白——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拉攏馬澤帕了。葉卡捷琳娜和亞歷山大同時向馬澤帕投去了示好的目光，但馬澤帕一個也沒回應。他將宣告留在白熊皮椅上，拄著柺杖轉身走出正殿。正殿門口，安德烈和伊格納季耶夫正站在那裡等著他。安德烈手裡捧著一份剛從安置區發來的緊急報告，臉色凝重。
“委員長，”安德烈壓低聲音說，“烏拉爾山脈東側昨夜發生了一次小規模地震，震中在安娜礦山以北的荒原上。常三平的測繪隊己經趕過去了——初步判斷是礦山深層採礦活動誘發了地殼應力釋放。安娜礦山的礦道沒有受損，但荒原上出現了好幾條新的地裂縫。大胤測繪司建議暫停荒原上的探礦作業，等地質評估完成後再決定是否繼續。另外——卡捷琳娜在安置區的排水系統裡發現了一個問題：這次地震導致安置區一號泵站的水壓出現了極短暫的波動，雖然沒造成管道損傷，但如果未來發生更大地震，跨境調水系統可能需要加裝抗震補償裝置。”
馬澤帕接過報告逐頁翻看。他的灰色眼睛裡映出冬宮迴廊裡跳動的燭火，沉默了片刻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告訴常三平，羅剎技術院願意與大胤測繪司聯合進行烏拉爾山脈全線地震風險評估。安置區出錢，大胤出技術，雙方共同承擔抗震加固工程的費用。另外——告訴卡捷琳娜，她上次寫的排水系統擴建報告老夫批了。安置區自治委員會己經撥款，由她父親彼得·卡普斯京擔任擴建工程總焊工，她本人擔任工程水文顧問——她今年才九歲，但她的手藝己經能獨當一面了。”
安德烈將命令記入日誌，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委員長，冬宮裡的皇位爭奪還在繼續。您剛才在正殿裡說的話等於把三位皇位繼承人都逼到了牆角——他們要麼接受《改革大綱》，要麼面對安置區獨立。如果他們聯合起來對付您怎麼辦？”
馬澤帕拄著柺杖走到冬宮迴廊的窗前，望著涅瓦河上正在緩緩沉下的大暑落日。河面上的碎冰早在幾個月前就己經完全融化，碧藍色的河水在夕陽下反射出粼粼的金光。他的灰色眼睛裡映出河面上那輪正在被水面揉碎的落日倒影。
“安德烈，末將的命是先皇在烏蘭崗城下給的。先皇在臨終前託付末將三件事——保住安置區幾十萬平民的命，保住《改革大綱》不被廢除，保住羅剎與大胤之間的和平。這三件事末將這輩子一定要做到。誰來威脅這三件事——末將就用對付瓦西里公爵的手段對付誰。烏蘭崗城下末將敢為了保住部下拒絕進攻命令，冬宮裡末將就敢為了保住幾十萬平民拒絕接受昏君的皇令。他們可以聯合起來對付末將——但安置區的跨境水管裡流的是大胤的水，麥田裡長的是大胤和羅剎合作改良的麥種，學堂裡用的是大胤的測繪手冊。他們可以撤掉末將的職位，但他們關不掉大胤的水龍頭——水龍頭是蘇瑾的。只要水還在流，安置區的平民就知道誰真正在乎他們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