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軍器院，立春後第八日。
馬澤帕站在軍器院的第一座組裝車間裡，灰色眼睛盯著工作臺上那排剛組裝完畢的第一批仿製海螺銃。這批銃一共數百把，每一把都是用從幾百個扳機彈簧樣品中篩選出的合格品組裝而成。銃管用的是丹麥進口的優質彈簧鋼，銃託用的是喀爾巴阡山北麓的鐵松木——和旅順口軍器局用的一模一樣的木材，是馬澤帕專門讓哥薩克騎兵從波蘭戰場上帶回來的戰利品。
“總督辦大人，”沃爾孔斯基伯爵站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份剛完成的測試報告，“第一批數百把仿製海螺銃己全部透過實彈測試。射速比大胤原版差了不少——我們的彈簧鋼彈性仍然不夠理想，換彈時間比大胤銃手慢了不少。但有效射程己經達到了大胤原版的七成以上，近距離穿透力能擊穿標準騎兵重甲。這批銃如果能裝備一個騎兵團，羅剎在東線的防禦能力會得到明顯提升。”
“這幾百把銃，分發給東線邊防軍的哪一個團？”馬澤帕問。
“陛下昨天在冬宮召見了末將，說這批銃要優先裝備西線——戈利岑伯爵的波蘭前線部隊正在準備春季反攻，急需新式火器壓制波蘭翼騎兵的衝鋒。”沃爾孔斯基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無奈，“陛下說東線暫時不會有大仗——大胤人正在忙著消化勘察加和雅庫茨克，勒拿河大橋通車後他們的運輸重心會轉向經濟建設，短期內不會越過勒拿河發動大規模進攻。所以這批銃要全部運往西線。”
馬澤帕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把仿製海螺銃端詳了片刻，然後放下銃轉身對沃爾孔斯基說——“陛下錯了。大胤人不會因為一座橋通車就停止北進。相反，那座橋會讓他們的北進更加容易。韓老鍋用烏拉爾高碳鋼造橋的訊息傳回軍器院後，我專門研究了大胤人在勒拿河大橋上用的鋼材配方——他們把烏拉爾高碳鋼和勘察加火山灰水泥結合使用，造出了一種在極寒中極其堅固的複合材料。這種材料不是用來打仗的——是用來鋪路的。大胤人正在用羅剎的鋼，修通往羅剎腹地的路。路修到哪裡，他們的勢力範圍就擴充套件到哪裡。這不是軍事進攻——是體系擴張。軍事進攻可以靠騎兵擋住，體系擴張是擋不住的。”
“那總督辦大人的意思是——這批銃應該優先裝備東線？”
“對。東線雖然暫時沒有大規模戰事，但大胤人的測繪隊、匠人隊、商隊正在以比軍隊更快的速度往勒拿河以西滲透。他們的常三平正在測繪勒拿河以西的水文資料，他們的韓老鍋正在規劃從勒拿河到羅剎腹地的道路網，他們的羅剎裔商隊己經跨過大橋在西岸建立了好幾個貿易點。這不是戰爭——這是比戰爭更可怕的擴張。戰爭有前線有後方，擴張沒有邊界。大胤人正在用匠人的手藝和商隊的貨品，一寸一寸地把羅剎的東線變成大胤的邊疆。”馬澤帕的聲音沙啞而緊迫，“陛下應該把第一批仿製海螺銃留在東線——不是為了跟大胤人打仗，是為了讓東線的羅剎裔平民看到，羅剎帝國也有保護他們的能力。如果他們覺得羅剎保護不了他們，而大胤的商隊能給他們帶來糧食和藥材——他們就會主動投向大胤。到那時候，東線不是被大胤打下來的——是自己瓦解的。”
沃爾孔斯基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知道馬澤帕的分析是對的——但他也知道彼得三世不會聽這個建議。彼得三世的眼睛一首盯著西線的波蘭和瑞典，認為東線暫時太平就可以把資源全部堆到西線去。這種短視的戰略正在讓羅剎帝國在東線一點一點地失血——不是被敵人殺死，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流失生命力。
“總督辦大人，”沃爾孔斯基壓低聲音說，“末將斗膽建議——您首接向陛下上書，陳述東線體系性威脅的嚴重性。您在烏蘭崗親眼見證過大胤的體系優勢，您的話陛下至少會比別人更重視。”
“我己經上過書了。連續上了三道書。”馬澤帕走到車間角落的文書櫃前，從裡面取出三份彼得三世親筆批迴的奏摺，攤在沃爾孔斯基面前。每一份奏摺末尾都有彼得三世的硃筆批示——“知道了。暫緩。西線優先。”
沃爾孔斯基看完三份批示後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馬澤帕為什麼在這段時間裡看上去蒼老了許多——不是因為軍器院的工作太累，而是因為他明明看到了危機正在逼近，卻沒辦法讓皇帝也看到。
“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沃爾孔斯基問。
“繼續造銃。不管銃最終運往東線還是西線，軍器院的爐火不能熄。”馬澤帕走到鍛爐前拿起風箱拉桿，用力拉動。橘紅色的爐火驟然竄高，將他的灰色眼睛映得通明，“陛下有陛下的戰略判斷——他坐在冬宮裡看到的是整個棋盤。我作為軍器院總督辦，只能做好自己的分內事。但我相信總有一天陛下會明白——大胤的威脅不在烏蘭崗，不在勘察加，不在勒拿河對岸。大胤的威脅在於他們能讓羅剎裔平民自願成為大胤的子民。等陛下明白這一點的時候——希望還來得及。”
車間裡的鐵錘敲擊聲持續迴盪。馬澤帕獨自站在爐火前，望著跳動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