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56章 西岸的集市(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勒拿河西岸,羅剎裔村落貿易點,驚蟄後第五日。

格里高利的馴鹿商隊在勒拿河大橋通車後不久就在西岸紮下了第一個貿易點。這個貿易點設在距離大橋西岸橋頭堡約莫幾里處的一片針葉林空地中,原本是羅剎東線邊防軍的一個廢棄哨站——幾間原木搭建的營房和一個被暴風雪掀翻的瞭望塔。格里高利帶著幾十個羅剎裔商人和匠人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把廢棄哨站改建成了一座簡易貿易站:原木營房改成了皮毛倉庫,倒塌的瞭望塔被拆下來當柴火燒,空地中央搭了幾頂用馴鹿皮和鐵松木框架拼成的交易帳篷。

今天是大橋通車後貿易站的第一個正式交易日。從雅庫茨克方向過來的大胤商隊和從西岸羅剎裔村落趕來的羅剎牧民在貿易站的空地上排成了兩條長龍——大胤商隊的馬車上裝著湖州的再生稻米、益州的藥材、旅順口的改良農具和淡路島的耐寒稻種;羅剎牧民的馴鹿車上裝著勘察加的火山灰硫磺、勒拿河西岸的馴鹿皮毛、針葉林裡的松子油和野生蜂蠟。兩種語言、兩種面孔、兩種文化的人,在同一個貿易站裡討價還價,用簡單的手勢和炭筆在木板上寫寫畫畫,偶爾爆發出完全不需要翻譯的笑聲。

“格里高利老爹!”一個大胤商隊的年輕夥計用生硬的羅剎話喊道,“你這批馴鹿皮毛換多少再生稻米?”

格里高利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五袋米換一捆皮毛!大胤的米在我們西岸金貴得很——去年冬天凍死了不少馴鹿,牧民沒肉吃只能啃樹皮。你們這米運過來,就是救命糧!”

年輕夥計咧嘴一笑露出被湖州米酒泡得發黃的牙齒——“五袋米太多!三袋!你這馴鹿皮毛在雅庫茨克城裡賣不上價——城裡現在都用火山灰水泥砌火炕了,皮毛毯子沒以前搶手了。”

“西袋!再送你一罐松子油!”

“成交!”

兩人用羅剎話和漢話夾雜著比劃達成了交易,然後同時爆發出大笑。年輕夥計從馬車上卸下西袋再生稻米放在格里高利的馴鹿車旁,格里高利則從馴鹿車上抱下一捆上好的馴鹿皮毛和一陶罐松子油遞給夥計。交易完成後格里高利拉著年輕夥計的手指了指貿易站角落裡正在煮茶的大胤老人——“那是你們大胤的茶葉?聞著比我們羅剎的松針茶香多了!”

“那是湖州春茶!我們李丞相去年在湖州推行的排鹼田邊上專門留了片茶園——種出來的茶葉比京都公卿喝的還好!來,嚐嚐!”年輕夥計拉著格里高利往煮茶的攤位走去。

貿易站角落裡,孫鐵柱蹲在一隻火山灰水泥砌的簡易火爐旁煮著湖州春茶。他如今是大橋西岸貿易站的安保指揮官——李雲霜在貿易站設立後從山地步兵旅裡調了一個排的銃手負責安保,孫鐵柱主動請纓擔任了這個職務。他說自己在黑水城守了大半輩子城門,在北境草原上押運了大半輩子物資,現在想在貿易站裡煮茶養老。但實際上他每天都在用夜視瞄準器掃描針葉林邊緣的熱成像訊號——常三平的斥候密報顯示,羅剎東線邊防軍的殘餘部隊仍在勒拿河以西的深山老林裡活動,雖然不會對貿易站發動正面進攻,但偶爾會有落單的羅剎逃兵試圖搶劫商隊。

“大鐵柱,”劉鐵柱扛著一把新式海螺銃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端起剛煮好的春茶吹了吹,“你今天用夜視瞄準器掃了幾遍了?”

“掃了三遍。針葉林邊緣有幾個熱成像訊號在活動——但看移動軌跡是馴鹿群,不是人。東線邊防軍的殘部在上次偷襲大橋被李將軍全殲後己經散了,剩下的逃兵大半逃進了深山裡,不會來貿易站找死。”孫鐵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倒是有件事你需要注意——格里高利老爹說西岸有個羅剎裔村落最近來了幾個生面孔,自稱是聖彼得堡來的皮毛商人,但他們的馬鞍上有東線邊防軍的軍徽烙印。可能是彼得三世派來滲透的情報員。”

“滲透情報員不可怕。孟猿那老小子帶著暗衛在聖彼得堡冬宮進進出出好幾年了,羅剎人到現在都沒發現他。我們這邊幾個假皮毛商人還能翻起什麼浪?”劉鐵柱咧嘴一笑,“倒是你說得對——貿易站這種東西比城牆更難攻破。城牆可以用火藥炸開,但貿易站是長在人心裡面的。你炸不掉。”

格里高利端著剛煮好的春茶走到兩人旁邊,用生硬的漢話說——“孫長官,劉長官,老夫有個提議。下個集市日,老夫想把西岸最遠幾個村落的牧民都叫過來——他們今年冬天凍死了大半馴鹿,正缺糧食和藥材。你們大胤商隊如果能把米和藥運過來,老夫用人格擔保——西岸的羅剎裔牧民從今往後不會再把大胤人當敵人。”

孫鐵柱和劉鐵柱對視了一眼。孫鐵柱放下茶杯站起來對格里高利抱拳行了一禮——“格里高利老爹,茶葉你儘管喝,米和藥我們一定運來。另外我讓黑水城軍器庫的墨鐵山從雅庫茨克調一批改良農具過來——你們的馴鹿牧場可以用大胤的鐵犁翻耕凍土,種賀蘭山的耐寒牧草。牧草長出來後,馴鹿冬天就不會餓死了。”

格里高利的眼眶微微泛紅。他雙手捧著茶杯對孫鐵柱深深鞠了一躬——“孫長官,老夫活了大半輩子,給羅剎皇帝交過賦稅,給東線邊防軍送過糧草,給哥薩克騎兵帶過路。從來沒有一個人問過老夫的馴鹿冬天會不會餓死。你們大胤人,是第一批問這個問題的。”

孫鐵柱拍了拍格里高利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他重新蹲回火爐邊續了一杯茶,望著貿易站裡熙熙攘攘的兩種面孔,忽然想起嶽青巖在烏蘭崗城牆上說過的一句話——“老子在烏蘭崗守了大半輩子烽燧,眼裡看到的永遠都是敵軍從北面來。今天第一次看到有人從南面往北走——不是去打仗,是去做買賣。”這句話現在正在勒拿河西岸的貿易站裡變成現實。而比貿易站更重要的,是格里高利眼眶裡那點泛紅的淚光——那是一個在羅剎帝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第一次在另一個國家計程車兵面前被感動哭了。這種感動不是用刀劍打出來的,是用米和藥換來的,是用一句“馴鹿冬天會不會餓死”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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