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春分後第十日。
彼得三世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三份截然不同的報告。第一份是戈利岑伯爵從西線發回的最新戰報——波蘭瑞典聯軍在開春後發動了新一波攻勢，波茲南要塞外圍的兩座城鎮己經失守，哥薩克騎兵在喀爾巴阡山穿插行動後元氣未復，短期內無法組織有效反擊。第二份是馬澤帕從軍器院發來的仿製海螺銃量產進度——第一批數百把仿製銃己全部完成實彈測試，軍器院正在全力生產第二批，預計到夏至前可交付上千把。第三份是東線邊防軍殘部發回的密報——大胤在勒拿河大橋通車後在西岸建立了好幾個貿易點，羅剎裔平民正在透過這些貿易點大量購買大胤的糧食、藥材和農具。部分偏遠村落的羅剎裔牧民己開始自發學習漢話，甚至有牧民將子女送往雅庫茨克的學堂讀書。
彼得三世將第三份密報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密報上“羅剎裔牧民將子女送往雅庫茨克學堂”這行字上反覆摩挲著，指甲在紙張上劃出了極細微的沙沙聲。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站在旁邊的軍機大臣戈利岑——“戈利岑，你告訴朕，勒拿河大橋通車後有多少羅剎裔平民開始使用大胤的糧食和農具？”
戈利岑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根據東線邊防軍的粗略統計，勒拿河以西地區至少有幾十個羅剎裔村落的數千戶牧民在過去幾個月裡透過大胤的貿易站購買了大量再生稻米和改良農具。這些村落大多位於勒拿河西岸的偏遠地區，原本就缺乏羅剎帝國政府的有效管轄。大胤人透過貿易站和商隊建立了一套不依賴軍事佔領的影響力網路——他們不需要駐軍，只需要提供糧食和農具就能讓羅剎裔牧民自願接受他們的統治。”
“幾千戶牧民。”彼得三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羅剎帝國在東線經營了許多年，從勘察加半島到勒拿河，數十萬平方里的土地上居住著無數羅剎裔平民。他們在羅剎的統治下挨餓受凍——現在大胤人來了，給他們糧食、農具和學堂。朕拿什麼跟大胤爭這些人的心？拿哥薩克騎兵的彎刀？拿軍器院那些還沒量產的仿製海螺銃？”
戈利岑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用一種極其謹慎但極其坦誠的語氣說——“陛下，臣斗膽首言：東線的問題不是軍事問題，是治理問題。大胤人之所以能贏得羅剎裔平民的心，不是因為他們給糧食給農具——是因為他們能讓羅剎裔平民看到活下去的希望。勘察加和雅庫茨克的冬天比聖彼得堡更冷，但大胤人用火山灰水泥和溫泉管道讓平民住上了暖和房子，用耐寒稻種和改良農具讓平民吃飽了飯，用學堂和貿易站讓平民有了做生意的機會。這些東西羅剎帝國在東線從來沒有提供過——我們只徵收賦稅和徵調騎兵。如果陛下想挽回東線的民心，需要的不是軍器院——是像大胤的評定所、排鹼田技術隊和測繪隊那樣的民生體系。”
彼得三世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戈利岑說的是對的——羅剎帝國在東線從來只有軍事統治，沒有民生建設。大胤人只是做了一件極其簡單的事：給捱餓的人飯吃，給受凍的人房子住，給窮困潦倒的人一條活路。這些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需要一套完整的官僚體系、財政體系和匠人體系——這三樣東西羅剎帝國目前一樣都不具備。他有軍隊，有軍器院，有一批正在拼命追趕大胤技術的匠人——但他沒有能讓羅剎裔平民不投向大胤的民生體系。
“傳朕旨意，”彼得三世睜開眼睛，聲音在正殿裡迴盪，“在勒拿河以西地區設立羅剎帝國東疆安撫司，由當地羅剎裔貴族出任安撫使，撥付專款用於購買糧食和藥材分發給東疆牧民。另外——從聖彼得堡大學堂裡選派一批年輕文官前往東疆，協助安撫使處理民政事務。告訴他們：羅剎帝國不是隻會打仗的帝國——朕也會治理。”
戈利岑愣了一下——“陛下，從聖彼得堡調文官去東疆，路途數千裡，且東疆目前實際上是大胤和羅剎勢力的交叉區域，文官的安全無法保障——”
“那就派護衛。從東線邊防軍殘部中抽調精銳騎兵擔任護衛。”彼得三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勒拿河以西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朕知道這個決策來得太晚——大胤人己經在西岸紮了好幾個貿易點，羅剎裔牧民己經開始送子女去雅庫茨克讀書。但朕不能什麼都不做。就算輸，也要讓他們看到羅剎帝國在努力改變——而不是坐在冬宮裡等著他們一個一個投向大胤。”
戈利岑跪地領旨退出正殿。彼得三世獨自站在地圖前望著勒拿河以西那片廣袤的針葉林，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用手指在勒拿河大橋的位置上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喃喃自語——“韓老鍋，你用羅剎的鋼造了一座橋。這座橋不只是在勒拿河上通行人馬——它在羅剎帝國的心上撕開了一道口子。朕現在才反應過來，太晚了。但至少——朕開始補這道口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