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758章 雅庫茨克的學堂(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雅庫茨克都護府,清明後第五日。

雅庫茨克城中央一座用火山灰水泥和原木混建的二層樓房裡,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這是雅庫茨克都護府設立後的第一所學堂——學堂的建築由墨鐵山的徒弟們設計建造,教材由博多港書院提供,教書先生是李雲霜從湖州請來的排鹼田技術隊的隨隊文書。學堂接收的學生不分大胤裔還是羅剎裔——凡是在雅庫茨克都護府轄區內居住的年滿七歲兒童,不論出身,不論父母族裔,一律免費入學。

學堂二樓最大的教室裡,五十多名學生坐在用鐵松木拼成的課桌前,齊聲朗讀著課本上的內容。這些學生中有大胤駐軍軍官的子女,有雅庫茨克本地羅剎裔工匠的子女,有勒拿河西岸羅剎牧民的子女——格里高利的小孫女卡秋莎就坐在第一排,她今年七歲,穿著奶奶用馴鹿皮縫的新襖子,烏黑的麻花辮上扎著一條大胤商人送的紅絲繩。她的漢話己經說得比爺爺流利得多——她在學堂裡上了大半年的課,每天都要走過那座大橋從西岸的家裡趕到雅庫茨克上學。

“今天我們來學第六課——‘橋’。”教書先生是個五十出頭的瘦削老者,姓餘名守正,原是湖州府學的一名秀才,在湖州分廠的鐘老鐵推薦下來到雅庫茨克任教。他用教鞭指著黑板上自己畫的簡筆橋示意圖——橋的造型和勒拿河大橋一模一樣,橋面上有馬車、行人和馴鹿車,橋下有奔流的河水,橋頭立著一塊石碑。“同學們,這座橋叫什麼名字?”

“勒拿河大橋!”學生們齊聲回答。

“橋是誰造的?”

“韓老鍋爺爺!”卡秋莎大聲喊道,聲音清脆得像勒拿河春汛時的碎冰撞擊聲。

餘守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用教鞭在黑板上的橋碑位置畫了一個圈——“橋碑上刻著所有造橋匠人的名字。第一個名字就是韓老鍋。韓爺爺的右手有殘疾,但他用那隻殘缺的手設計了這座橋,還親自在橋頭立了碑。同學們,橋碑上最後一行字寫的是什麼?”

“願此橋永不斷絕!”全班齊聲朗讀。

“對。永不斷絕。橋不斷,大胤和羅剎的百姓就能一首來往。你們的爸爸趕著馴鹿車過橋做生意,你們的媽媽用橋那邊運來的稻米煮飯,你們自己每天過橋來上學——這座橋把勒拿河兩岸的人連在了一起。河不再是隔斷——是紐帶。”餘守正放下教鞭,望著教室裡那些稚嫩的臉龐,“今天我們還要認一個字——‘連’。連線的連。左邊是走之底,右邊是車。走之底代表道路,車代表運輸。道路和運輸加在一起,就是連線。大胤人在勒拿河上造橋,不是為了過兵——是為了讓人和人的心連在一起。你們今天坐在同一間教室裡,不管是羅剎人還是大胤人,以後你們長大了,也都要記住這個字——‘連’。”

卡秋莎舉起小手——“餘先生!我爺爺說,以前羅剎的官老爺從來不讓我們上學,說牧民的小孩認字沒用。現在大胤的學堂讓我們免費上學——我以後長大了,想當測繪官,像常三平叔叔那樣赤腳踩遍所有的河!”

教室裡響起了其他學生的笑聲和附和聲。餘守正笑著點了下頭,用炭筆在黑板上的橋旁邊畫了一個赤腳踩在河水中的小人——“想當測繪官,就得學好算數和地理。常三平叔叔的腳底板上有無數道凍瘡疤痕——每一道疤痕都是他替大胤踩過的一條河、一座礁、一片沼澤的印記。你們以後不管是當測繪官、當教書先生還是當牧民,都要記住——自己的手藝是用在別人身上的。手藝越好,能幫的人就越多。”

教室後排,李雲霜站在門口聽著餘守正講課。她今天沒有穿輕甲——只穿了一身普通的藍色棉布常服,問罪劍也沒有掛在腰間。她身旁站著卡普斯京上校——雅庫茨克的名譽參事,如今己經換了裝束,穿著一身大胤式的棉袍,但袍子上仍然彆著一枚羅剎雙頭鷹胸針作為對故國的念想。

“李將軍,”卡普斯京用生硬的漢話低聲說,聲音裡壓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我活了五十多歲,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羅剎帝國的土地上,看著羅剎裔的孩子和大胤裔的孩子坐在同一間教室裡學認字。以前羅剎駐軍在這裡的時候,雅庫茨克沒有學堂,只有軍營和馬廄。你們大胤人來了之後,修的比軍營更好的第一座樓不是衙門——是學堂。”

“學堂是陛下在詔書裡親筆寫的——北伐諸都護府,每城必設一所學堂,不分族裔,免費入學。陛下說,刀劍只能征服一代人,學堂能征服往後每一代人。”李雲霜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卡普斯京上校,你的小女兒也在學堂裡讀書吧?”

卡普斯京點了下頭,伸手指著教室第二排一個扎金色麻花辮的小女孩——“那就是我家安娜。她今年八歲,去年冬天還在幫媽媽縫馴鹿皮手套——今年春天就能用漢話讀《百家姓》了。她媽媽起初不同意她來上學,說女孩子認字沒用。我勸了大半個月——我跟她說,在大胤人的都護府裡,女孩也能當測繪官、教書先生甚至將軍。李雲霜將軍就是例子。她媽媽最後同意了——現在每天早晨親自送安娜過大橋來上學。”

李雲霜望著教室裡那些正在認真寫字的孩子們,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轉身對卡普斯京說——“卡普斯京上校,陛下要在雅庫茨克設立北境書院的分院——專門培養北境各都護府的測繪、水利、農學和醫療人才。第一批學員將在這批學堂學生中選拔——不論族裔,只論才學。我想請你擔任北境書院分院的羅剎語教習——教羅剎裔學員漢話,教大胤裔學員羅剎話。你願意嗎?”

卡普斯京愣住了。他用那雙被雅庫茨克風雪磨得粗糙發黑的手按住胸口,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極其沙啞的聲音說——“李將軍,我是一個降將。大胤不但沒有殺我,沒有關我,還讓我女兒免費上學——現在又要我當書院的教習。我不是大胤人——我是羅剎人。你們為什麼信任我?”

“因為陛下說過——降將亦有尊嚴。你在守軍毫無勝算的情況下選擇開城投降,避免了幾千羅剎守軍和數萬平民的無謂傷亡。這個選擇比任何一場血戰的勝利都需要更大的勇氣。”李雲霜伸出右手放在卡普斯京的肩膀上,“北境書院分院的教習聘書會在夏至前送到你手上。如果你願意接受,從夏至起你就是大胤北境書院的正式教習——不是降將,是先生。”

卡普斯京的眼眶微微泛紅。他雙手撫胸對李雲霜深深行了一禮,用生硬的漢話說——“末將——不,草民——願意。草民這輩子在羅剎帝國當了大半輩子的駐軍指揮官,從來沒有一個人叫過草民‘先生’。草民的兩個女兒都在學堂裡讀書——草民當這個教習,不是為了大胤,是為了讓她們和其他所有孩子都能讀到書。”

李雲霜收回手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出學堂時,清明的陽光正從雅庫茨克城牆上那面北辰五星旗的上方灑下來,將學堂門前的石板路染成了溫潤的金色。教室裡又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這一次孩子們齊聲朗讀的是《百家姓》的第一句:“趙錢孫李,周吳鄭王。”聲音清亮整齊,在雅庫茨克的春風中傳出去很遠很遠。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