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霍夫堡宮地下工坊,白露後第五日。
伊萬——那個被懷疑是奧斯曼間諜的羅剎裔叛逃學徒——站在熔爐前,手中握著一份經過修改的配方引數。弗里德里希三世的反間諜計劃成功了:伊萬的“奧斯曼商人”聯絡人確實收到了一份配方,但那份配方中的稀土配比被偏移了百分之五,導致凝固後的永濟土抗壓強度下降近兩成。
但弗里德里希三世不知道的是,伊萬本人也察覺了配方的偏差。他在安娜礦山工作過兩年,手指記得正確配比下漿料凝固前的溫度、氣味和黏度。修改後的配方在他手中感覺“不對”,像一首走調的曲子。
“選侯閣下,”伊萬跪在弗里德里希三世面前,聲音平靜,“臣需要坦白一件事。臣察覺了配方中的修改,臣知道這是您的試探。但臣需要告訴您——那個“奧斯曼商人”,不是奧斯曼人,是大胤人。是蘇瑾陛下派出的“技術觀察員”,負責監控歐洲各國的永濟土研發進展。他的任務不是竊取配方,是評估。評估歐洲離自主生產還有多遠,評估大胤的技術優勢還能維持多久。”
弗里德里希三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你……在替大胤說話?”
“不,”伊萬搖頭,“臣在替手藝說話。臣在安娜礦山時,韓老鍋的徒弟墨封告訴臣一句話:“配方會過時,手藝不會。但手藝需要傳承,傳承需要誠實。”臣把修改後的配方交給觀察員,是因為臣想測試一件事——大胤的技術觀察體系,能不能識別出配方的偏差。如果他們識別出來了,說明他們的技術水平仍然領先;如果他們沒有識別出來,說明歐洲己經追上來了。”
“結果呢?”
“結果,”伊萬從懷中掏出一封信,“觀察員三天前回信,信中只有一個符號——一個圓圈,裡面畫著一朵五瓣梅花。這是大胤測繪司的最高級別警告,意思是“資料異常,來源可疑,建議終止接觸”。他們識別出來了,選侯閣下。大胤的技術體系比您想象的更嚴密,他們的質量控制不是建立在配方保密上,是建立在使用者的手感上。每一個核心學徒的手指都是一臺活的檢測儀器,能分辨出百分之三的配比偏差。”
弗里德里希三世接過信,看著那個圓圈中的梅花。那朵梅花和卡捷琳娜焊槍下的梅花、常三平腳底板上的梅花、韓老鍋詔獄裡的梅花,是同一朵梅花。它跨越了千山萬水,從黑水城到安娜礦山,從永濟橋到維也納地下,始終保持著五片花瓣的形狀。
“那你現在告訴朕這些,”弗里德里希三世的聲音變得複雜,“是為了什麼?”
“為了傳承,”伊萬抬起頭,眼中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臣想在維也納教出第一批奧地利聽竿法學徒。不是為大胤,不是為奧斯曼,是為手藝本身。選侯閣下,您想要永濟土配方,想要地道網路,想要和大胤對抗的資本。但臣想告訴您——這些都不是資本。真正的資本,是維也納街頭那些正在挖掘防空地窖的平民,他們的十字鎬鑿擊聲,他們的腳底板踩在泥土上的觸感,他們的歌聲在黑暗中的共鳴。如果您能讓維也納的平民學會這些,奧地利就擁有了比任何配方都更堅固的資本。”
弗里德里希三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站起身,走向地下工坊的門口,推開門,讓上面傳來的十字鎬鑿擊聲傾瀉而入。
“從明天起,”他說,“維也納全城的防空地窖挖掘工程,由你負責技術指導。朕不管你的過去,朕不管你的聯絡人,朕只要結果。三個月內,朕要在維也納的地底下聽到奧地利的歌聲。”
伊萬重重叩首。當他站起來時,眼中含著淚光——那不是悲傷,是解脫。他終於可以從陰影中走出來,站在爐火前,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工匠那樣,教一群普通的學徒,唱一首普通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