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德蘭，安特衛普港外圍沼澤，立秋後第十日。
帕爾馬公爵亞歷山大·法爾內塞蹲在之字壕的盡頭，用望遠鏡觀察著叛軍護牆的變化。護牆表面新塗覆的那層暗綠色物質在秋日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像一層正在生長的苔蘚。他身後的工兵隊長遞上一塊從護牆表面刮下來的樣品——質地堅硬，抗鹽腐蝕效能明顯優於西班牙仿製配方。
“公爵大人，”工兵隊長的聲音壓得極低，“俘虜了一名叛軍工程隊的工匠。英格蘭口音，自稱是從康沃爾來的“石匠”，但手指上的繭痕分佈顯示他常年握持噴槍，不是鑿子。他的工具袋裡有一本加密筆記，用某種我們看不懂的符號記錄配比資料。”
帕爾馬公爵接過筆記，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符號——不是拉丁文，不是希臘文，甚至不是大胤文。是一種由幾何圖形和數字組成的密碼，圓圈代表火山灰，三角代表魚鰾膠，波浪線代表水，交叉線代表磁鐵尾礦。
“這是……康沃爾皇家科學院的加密配方記錄，”工兵隊長解釋，“我們的密碼專家己經破譯了一部分。圓圈內的數字代表火山灰的純度百分比，三角內的數字代表魚鰾膠的濃度比例，波浪線的數量代表水灰比……”
“夠了，”帕爾馬公爵合上筆記，“朕不需要知道怎麼破譯，朕需要知道怎麼得到完整的密碼本。這個“石匠”，他願意開口嗎？”
“他……”工兵隊長猶豫了一下，“他說，他只願意和“懂手藝的人”談。不是和將軍，不是和間諜，是和真正用過噴槍、摸過漿料、在泥裡幹過活的人。”
帕爾馬公爵沉默了。他是指揮過勒班陀海戰的將軍，是西班牙最傑出的軍事工程師，但他從未親手噴塗過永濟土。他的手藝在地圖上，在沙盤上，在加農炮的射程計算中，不在噴槍的噴嘴前。
“去找，”他最終說，“在朕的軍隊裡找。找那些曾經參與過永濟土工程的人——哪怕只是搬運過漿料罐、清洗過噴嘴、在工地上打過雜。朕需要一個“懂手藝的人”去和他說話。”
三個時辰後，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兵被帶到帕爾馬公爵面前。他名叫胡安，曾在塞維利亞皇家造船院參與過永濟土船殼的噴塗工程，負責搬運漿料罐和清洗噴嘴。他的手因常年接觸永濟土漿料而佈滿裂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永遠嵌著灰白色的殘留物。
“胡安，”帕爾馬公爵蹲下來，與老兵平視，“朕需要你去做一件事。去和那個英格蘭人談話，用工匠的語言。朕不要你拷問他，朕要你……成為他的朋友。告訴他，西班牙也有工匠，西班牙的工匠也在黑暗中摸索，西班牙的工匠也想學會怎麼讓牆不再裂縫。如果他能教你完整的密碼，朕給他金子，給他自由，給他一艘回英格蘭的船。”
胡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那不是貪婪，是認同——工匠對工匠的認同，傷疤對傷疤的認同。
“公爵大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俺不需要金子，也不需要船。俺只需要一樣東西——如果那個英格蘭人真的懂手藝，他會問俺要一樣東西。俺需要公爵大人批准，讓俺把西班牙仿製配方的全部失敗記錄帶給他看。不是成功的，是失敗的。每一次試煉的溫度曲線，每一爐的配比偏差，每一塊碎裂的樣品照片。俺要告訴他，西班牙的工匠是怎麼在黑暗中摔跤的。如果他真的是工匠，他會明白——只有失敗記錄才是真的，成功記錄都是抄的。”
帕爾馬公爵愣住了。然後他緩緩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塊從“北風號”上拆下來的永濟土船殼碎片，遞給胡安。
“把這個也帶去。告訴他，這是西班牙從英格蘭手裡繳獲的，英格蘭從大胤手裡買來的，大胤從韓老鍋的手裡傳下來的。朕不知道這條鏈有多長，但朕知道，鏈子的每一環都是工匠的手。去告訴他，西班牙想在這條鏈子上加上自己的一環。”
當夜，之字壕深處的一頂臨時帳篷中，兩個老人相對而坐。一個來自康沃爾，一個來自塞維利亞，中間擺著一本加密筆記、一疊失敗記錄和一塊灰白色的船殼碎片。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在碎片表面摩挲著，感受著同樣的粗糙、同樣的溫潤、同樣的——手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