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蘭登堡選侯國,柏林城郊,小暑後第十日。
弗里德里希三世站在一座新建成的高爐前,爐膛中的火焰將他的臉映得通紅。這座高爐不是普通的冶鐵爐,是勃蘭登堡選侯國第一座“永濟土試驗爐”——用從法蘭西永濟土學院偷學來的圖紙建造,結合勃蘭登堡本土的弗朗科尼亞火山灰和波希米亞銀礦尾礦,試圖煉製出第一罐合格的國產永濟土。
“選侯閣下,”首席技師漢斯·克萊默從爐膛旁退下來,臉上的汗水混著煤灰,在火光中劃出黑色的痕跡,“第三批試煉結果……抗壓強度達到原廠配方的五成五,抗水侵蝕測試中浸泡十天後表面出現微裂紋,但裂紋深度比上一批淺了將近一半。我們在銀礦尾礦的磁選提純上取得了突破,磁鐵尾礦的純度提升到了七成,但稀土配比仍然無法精確控制。”
弗里德里希三世從技師手中接過樣品,用手指在表面摩挲著。灰白色的質地比安娜礦山的原廠產品粗糙,色澤偏暗,像一塊被雨水泡過的石灰岩。但他知道,這己經是歐洲大陸上最接近成功的仿製品——法蘭西的國產永濟土只有西成強度,西班牙的不到三成,神聖羅馬帝國其他選侯國的試製品連凝固都成問題。
“克萊默,”他的聲音被爐膛的轟鳴聲壓得有些低沉,“朕聽說安娜礦山的永濟土配方有數十種衍生型號,每一種針對不同的地質環境。抗水侵蝕的、抗鹽腐蝕的、抗酸腐蝕的、抗凍脹的、微膨脹的、高早強的……我們的試製品,最接近哪一種?”
“最接近……標準老鍋礦配方,”克萊默猶豫了一下,“也就是韓老鍋在永濟橋上首次發現的基礎配方。但即使是基礎配方,我們也只還原了五成五。卡捷琳娜在華沙城牆上用的抗水侵蝕配方、在盧浮宮用的抗沉降配方、在安特衛普沼澤用的抗酸配方……這些衍生型號的引數我們完全不知道。大胤人對核心配方實行了分級保密——只有測繪司核心成員和安娜礦山的指定工程師才能接觸完整配方庫。”
弗里德里希三世將樣品緊緊握在手中,灰白色的碎屑從指縫間漏出,被爐膛的熱風吹散。
“朕不需要全部配方,”他說,“朕只需要一種——能在勃蘭登堡礦道里防水防塌方的配方。朕的礦工每天在黑暗中挖煤,他們的命比朕的城堡重要。如果朕的國產永濟土能保住礦道,朕就有資本在帝國議會上說話,就有資本拒絕教皇的通諭,就有資本和大胤談條件而不是求施捨。”
他轉身走向高爐旁邊的工棚,工棚裡堆滿了從各地收集來的原料——弗朗科尼亞火山灰、波希米亞銀礦尾礦、波羅的海魚鰾膠、本地石灰岩粉末,甚至還有一小袋從但澤港黑市高價購得的安娜礦山磁鐵尾礦樣品。
“加大試煉頻次,”他下令,“從每天三爐增加到每天六爐。朕不管成本,朕要的是資料。每一爐的配比、溫度、凝固時間、抗壓強度、抗水侵蝕效能,全部詳細記錄。朕要在三個月內找到勃蘭登堡自己的配方——不是安娜礦山的複製品,是適合勃蘭登堡地質的、用勃蘭登堡原料的、由勃蘭登堡工匠掌握的配方。”
克萊默躬身領命,但眼中閃過一絲憂慮:“選侯閣下,有件事……臣需要稟報。試驗爐的工匠中,有一名是從大胤測繪司叛逃過來的羅剎裔學徒,名叫伊萬。他在安娜礦山工作過兩年,接觸過老鍋礦配方的部分引數。但他最近……行為有些異常。”
“異常?”
“他經常在夜間獨自離開工棚,去向不明。有工匠報告,曾在柏林城郊的酒館裡看到他和一個陌生人見面——那人穿著奧斯曼商人的服飾,但說的是流利的大胤官話。”
弗里德里希三世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奧斯曼?大胤?叛逃學徒?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迅速拼接成一個可能的圖景——蘇瑾的貿易站網路不只是做生意,它在每一個節點都埋下了眼線,監視著歐洲各國的技術進展。
“不要打草驚蛇,”他低聲說,“讓伊萬繼續接觸配方,但只給他經過修改的引數——在關鍵配比上偏移百分之五。如果奧斯曼人拿到的配方有系統性偏差,我們就能追蹤到情報洩露的鏈條。同時,派人跟蹤那個“奧斯曼商人”,朕要知道他在柏林的同夥有多少,他們的信鴿往哪個方向飛。”
克萊默退下後,弗里德里希三世獨自站在高爐前,望著爐膛中翻滾的火焰。那火焰的顏色從橘紅到白熾,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憤怒、焦慮、不甘,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大胤人不是在用軍隊征服歐洲。他們是在用火焰征服泥土,用配方征服岩石,用學徒的凍瘡疤痕征服老貴族的世襲領地。而他,勃蘭登堡選侯,哈布斯堡家族的遠親,神聖羅馬帝國最有權勢的世俗諸侯之一,此刻正站在一座偷學來的高爐前,試圖用火焰複製敵人的魔法。
爐膛中,第六爐試煉的永濟土漿料正在緩緩凝固。灰白色的表面在火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一塊正在成型的骨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