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大暑後第三日。
葉卡捷琳娜女皇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大胤遠征軍主力在英吉利海峽與西班牙無敵艦隊鏖戰的詳細軍報。軍報由羅剎駐巴黎大使用加密信鴿發回,途經華沙、維爾諾、聖彼得堡三道中轉站,信鴿的腳環上刻著雙頭鷹徽記和一行極小的字——“女皇陛下親啟,十萬火急。”
“陛下,”戈利岑伯爵跪在漢白玉臺階下,他的右膝蓋舊傷在聖彼得堡夏日的潮溼空氣中疼得厲害,但他不敢換姿勢,“大胤遠征軍主力己全部投入西線。謝爾蓋的山地步兵旅在安特衛普港與西班牙佛蘭德斯軍團對峙,阿爾瓦羅的比斯開灣艦隊正在泰晤士河口與英格蘭朴茨茅斯艦隊決戰。卡捷琳娜的永濟土噴塗隊己隨軍西進至法蘭西加來港,正在為法蘭西艦隊旗艦‘巴黎號’噴塗抗鹽永濟土船殼。常秋莎在英吉利海峽多佛爾海角用海豚群聲吶反推暗礁分佈,為英格蘭艦隊佈設水雷陣提供測繪資料。薇拉在馬耳他島測繪海底裂隙,為奧斯曼海軍陸戰隊登陸提供水文支援。大胤北境防線從烏蘭崗到烏拉爾山脈全線兵力空虛——嶽青巖的北境都護府精銳己隨謝爾蓋西征,留在烏蘭崗的守軍不足兩千人,且多是老弱殘兵和新招募的民兵。”
葉卡捷琳娜將這份軍報逐行看完,然後將它放在膝蓋上,用手掌緩緩撫平軍報上的褶皺。她撫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正殿穹頂上那幅雙頭鷹壁畫——壁畫上勘察加半島的位置早己被大胤的北辰五星旗覆蓋,雅庫茨克的位置刻著卡佳的永濟土界樁標記,勒拿河上架著韓老鍋的永濟橋。這一切的起點,是多年前彼得三世在烏蘭崗城下折損的數萬騎兵,是馬澤帕在暴風雪中翻越狼居胥山時留下的凍瘡疤痕,是她自己穿著安置區羊毛織成的棉袍站在豐收節祭壇上,親手割下第一束改良麥穗時對安置區平民許下的承諾——“羅剎的國策不是收復失地,是種好每一畝麥田。”
這句話她說了許多年。這些年裡,她讓格里高利老爹的商隊自由透過永濟橋,讓卡佳的測繪隊在羅剎全境立下了無數根永濟土界樁,讓卡捷琳娜的噴槍在冬宮正殿牆上補好了彼得三世《改革大綱》石碑旁的裂縫。她做這些事時,心裡始終壓著一句話——羅剎帝國在東線輸掉了土地,但換來了幾十萬平民的命。這筆賬不管怎麼算都是划算的。但今天,大胤遠征軍主力全部深入歐洲腹地,北境防線形同虛設,安娜礦山的鐵礦石正源源不斷運往安特衛普港和朴茨茅斯船塢——那裡造出來的每一根炮管都在打西班牙人和英格蘭人,沒有一根炮管對準羅剎。
“戈利岑,”葉卡捷琳娜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大胤人在歐洲每打一場勝仗,羅剎收復失地的機會就少一分。如果蘇瑾征服了整個歐洲——法蘭西、西班牙、英格蘭、神聖羅馬帝國、奧斯曼帝國全部被他納入貿易站網路——羅剎就永遠不可能再越過烏拉爾山脈。到那時烏拉爾山脈不是國境線,是牢籠。羅剎被鎖在牢籠裡,而蘇瑾的匠人體系將覆蓋整個歐亞大陸。朕不能再等了。彼得三世先皇在烏蘭崗城下輸掉的是戰爭,朕現在要做的是在他輸掉的地方重新開始。”
“陛下,大胤北境防線雖然兵力空虛,但安娜礦山的生產線仍然在滿負荷運轉。墨鐵山在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擁有完整的永濟土漿料生產線和隕鐵合金鑄造車間,一旦我軍越過烏拉爾山脈,安娜礦山的礦工隨時可以被武裝成民兵。卡佳的土地核定院測繪隊遍佈羅剎全境,每一根永濟土界樁下都有可能藏著農戶自家的獵銃和銃刺——那些農戶曾經在維爾諾和明斯克城牆上用卡佳發的銃刺捅穿過波蘭翼騎兵的胸甲。”戈利岑的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擔憂。
“那就先切斷安娜礦山的運輸線。朕不要佔領礦山——朕要炸掉永濟橋。永濟橋是中西伯利亞高原通往雅庫茨克的唯一陸路通道,橋一斷,安娜礦山的永濟土漿料和隕鐵合金炮管就無法運往西線。大胤遠征軍在歐洲的每一發炮彈都依賴那座橋——炸掉橋,就等於掐住了蘇瑾的喉嚨。”葉卡捷琳娜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北境地圖前,用手指在永濟橋的位置狠狠戳了一下。
正殿裡沉默了很久。戈利岑跪在地上,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了極其複雜的情緒。他在烏蘭崗城牆上守了無數個日夜,親眼看著韓老鍋的永濟土管道讓烏蘭崗守軍喝上了不凍的暗河水,親眼看著卡捷琳娜在華沙缺口處用最後一罐永濟土漿料搓成封堵棒塞裂縫。他這輩子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炸掉那座橋。但他也明白葉卡捷琳娜的邏輯是對的——大胤在技術體系上對羅剎的優勢是碾壓性的,一旦蘇瑾在歐洲站穩腳跟,羅剎將永無翻身之日。這場背叛從《改革大綱》簽署的那一天就己經註定——葉卡捷琳娜用這些年時間休養生息,安置區幾十萬平民在她的土地改革下己經恢復了元氣,技術院在永濟土配方上雖然追不上大胤,但足以支撐一場短促而致命的突襲。
“傳朕旨意——羅剎帝國即日起撕毀與大胤簽署的烏拉爾山脈劃界條約及跨境水利合作協議。東線邊防軍全軍出擊,目標永濟橋。炸橋部隊由庫茲涅佐夫上校指揮——他在狼牙口和大胤人交過手,知道永濟土封堵爆破點的弱點在哪裡。另外,通知潛伏在雅庫茨克、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安娜礦山的所有暗樁——在炸橋行動開始的同時,切斷大胤北境補給線上的所有通訊站和水文監測站。朕不要俘虜——大胤人的技術體系太危險,留一個活口都可能讓蘇瑾在短時間內重建北境防線。”葉卡捷琳娜從白熊皮椅上站起來,走到彼得三世的遺像前,對著父親的畫像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鵝毛筆在一張空白的詔書上簽字。字跡極其用力,每一筆都深及紙背——“羅剎帝國女皇葉卡捷琳娜一世詔:即日起與大胤帝國進入戰爭狀態。所有羅剎裔平民在戰爭期間不得與大胤商隊進行任何貿易,違者以叛國罪論處。此詔不設期限——首到羅剎收復全部失地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