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立秋後第五日。
葉卡捷琳娜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三份讓她徹夜難眠的軍報。第一份是庫茲涅佐夫上校的陣亡報告——永濟橋西段三跨橋面雖被炸斷，但庫茲涅佐夫本人在橋頭堡前飲彈自盡，臨終前將豁口茶杯交給謝苗帶回雅庫茨克學堂給他兒子。羅剎工兵在永濟橋西岸橋墩下方設定的定向爆破點只炸斷了三跨橋面，東段橋面在永濟土弧形護牆的保護下紋絲不動——老鍋礦配方太堅固了，連定向爆破都無法撼動。
第二份是羅剎暗樁從雅庫茨克發回的急報——常三平赤腳往西走了。他在勒拿河沿岸的每一個村子裡召集農戶，把被羅剎軍隊拔掉的永濟土界樁重新立回去，每立一根就發給農戶一把銃刺。他用韓老鍋的永濟土封堵爆破技術在勒拿河沿岸佈設了地雷陣，羅剎東線邊防軍在追擊途中踩中地雷損失慘重。更令葉卡捷琳娜不安的是，常三平的弟子薇拉用生物訊號收集器追蹤野牛群的蹄印，反推出羅剎騎兵在針葉林中的行軍路線。謝苗的礦工隊用安娜礦山的永濟土噴槍在針葉林邊緣噴塗弧形護牆，把羅剎騎兵的穿插通道一條一條封死。
第三份是嶽青巖從烏蘭崗城下發回的軍報。烏蘭崗城下集結了上萬人——不是正規軍，是北境草原上的農戶、商販、羅剎裔礦工和永濟西村的牧民。這些人扛著獵銃、鐵鎬和永濟土噴槍，在烏蘭崗城牆上重新架起了重型蹶張弩。弩機的弩弦是常三平從鄂霍次克海捕鯨船上調來的鯨筋弦，弩矢是伊戈爾在安娜礦山用高品位磁鐵礦鑄造的隕鐵合金弩矢。嶽青巖在軍報中寫道——“陛下，末將在烏蘭崗城牆上守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軍隊。他們不是來打仗的——他們是來討債的。羅剎欠他們的界樁、欠他們的商隊、欠他們的礦道、欠他們的橋，他們要用銃刺和弩矢一筆一筆討回去。”
葉卡捷琳娜將三份軍報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正殿穹頂上那幅雙頭鷹壁畫在燭火映照下泛著黯淡的金色光澤。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安置區豐收節上，她穿著羊毛袍子，親手割下第一束改良麥穗，格里高利端著黑麥粥跪在她面前，說——“陛下，這碗粥是老夫親手煮的，用的是大胤管道里的水，羅剎土地上的麥子，大胤和羅剎合作改良的麥種。水不分國界，麥種也不分國界。”那時候她說——“從今往後，羅剎帝國的國策不是收復失地——是種好每一畝麥田。”
現在她撕毀了條約，炸斷了永濟橋，把格里高利軟禁在他的牧場裡。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站在冬宮正殿的白熊皮椅前，面對的己經不是蘇瑾的遠征軍，而是那些被拔掉界樁的農戶、被劫掠商隊的商販、被炸燬礦道的礦工。她用顫抖的手指捏緊了軍報，問戈利岑這些平民為何而戰——不是為了蘇瑾，是為了討回被羅剎奪走的活路。戈利岑跪在地上沉默良久，最後用沙啞的聲音告訴女皇，常三平給農戶的銃刺上刻著卡佳的土地梅花，每一把銃刺對應一根被羅剎拔掉的永濟土界樁，他們不是來攻打聖彼得堡的，是來把屬於他們的界樁一根一根插回羅剎的凍土裡。葉卡捷琳娜將三份軍報放在膝蓋上，用手掌緩緩撫平上面的褶皺，她撫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用沙啞的聲音說——“朕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在烏蘭崗城下割了那束麥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