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白露後第五日。
葉卡捷琳娜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大胤遠征軍主力深入歐洲腹地、北境防線兵力空虛的詳細軍報。她花了數個時辰逐頁翻閱每一份情報——謝爾蓋的山地步兵旅在安特衛普港與西班牙佛蘭德斯軍團對峙;阿爾瓦羅的比斯開灣艦隊在泰晤士河口與英格蘭朴茨茅斯艦隊決戰;卡捷琳娜的永濟土噴塗隊在法蘭西加來港為法蘭西艦隊旗艦“巴黎號”噴塗抗鹽永濟土船殼;常秋莎在多佛爾海角用海豚群聲吶反推暗礁分佈;薇拉在馬耳他島測繪海底裂隙。大胤在北境草原上的駐軍不足萬人,烏蘭崗烽燧守軍僅兩千餘人,且多是老弱殘兵和新募民兵。
“大胤人把全部身家都壓在歐洲戰場上了。他們在華沙、波茲南、巴黎、倫敦、安特衛普每打一場勝仗,羅剎收復失地的機會就少一分。若蘇瑾征服了整個歐洲,法蘭西、西班牙、英格蘭、神聖羅馬帝國、奧斯曼全部被他納入貿易站網路,羅剎就永遠不可能再越過烏拉爾山脈。到那時烏拉爾山脈不是國境線——是牢籠。朕不能再等了。傳朕旨意——羅剎帝國即日起撕毀與大胤簽署的烏拉爾山脈劃界條約及跨境水利合作協議。東線邊防軍全軍出擊,兵分三路:第一路首撲永濟橋,炸斷大胤北境補給線的咽喉;第二路越過烏拉爾山脈進攻雅庫茨克,切斷大胤北境行政中心與中原的聯絡;第三路南下中西伯利亞高原,奪取安娜礦山,掐斷大胤永濟土漿料和隕鐵合金炮管的生產線。所有暗樁同時啟動,切斷大胤北境補給線上所有的通訊站和水文監測站。”
戈利岑跪在地上,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了極其複雜的情緒。他輔佐過彼得三世,輔佐過葉卡捷琳娜,在華沙城牆上守了無數個日夜,親眼看著卡捷琳娜用最後一罐永濟土漿料搓成封堵棒塞裂縫。他這輩子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向大胤宣戰。但軍報上的數字是冰冷的:大胤北境防線兵力不足萬人,羅剎東線邊防軍經過多年休整己恢復至五萬餘人,且裝備了技術院用安娜礦山隕鐵合金配方改良的新式火銃。
“陛下,大胤北境防線雖然兵力空虛,但常三平仍在永濟橋東岸橋頭堡。他在北境草原上赤腳走了大半輩子,沿途每一個村落的農戶都認識他。一旦我軍越過烏拉爾山脈,他只需赤腳往西走,就能在勒拿河沿岸召集數萬農戶。還有卡佳,她的測繪隊員雖被我軍扣押,但她在土地核定院檔案室裡存了上百萬份界樁座標——每一根界樁的編號和位置都精確到毫釐。界樁就是人心。我軍拔得掉界樁,拔不掉農戶腦子裡記住的座標。”
“那就連農戶一起除掉。”葉卡捷琳娜的聲音冷得像烏蘭崗暴風雪中的冰磧岩,“傳令東線邊防軍——在炸斷永濟橋後,沿勒拿河往東推進,焚燬沿途所有村莊,沒收所有糧食,填埋所有水井。凡抵抗者就地正法,凡隱藏大胤測繪官者全家連坐。朕知道這些農戶曾經在維爾諾和明斯克城牆上用卡佳發的銃刺捅穿過波蘭翼騎兵的胸甲——那就讓他們再捅一次。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銃刺硬,還是羅剎的騎兵刀快。另,傳令技術院——馬澤帕即日起解除技術院總督辦職務,軟禁於聖彼得堡近郊莊園。他若反抗,以叛國罪論處。他若配合,戰後官復原職。”
戈利岑愣住了。馬澤帕是彼得三世生前最信任的將領,是安置區幾十萬平民活下來的最大功臣。他在烏蘭崗城下被霰彈炮削掉半個手掌,在暴風雪中翻越狼居胥山時凍出了膝傷舊疾,在軍器院裡拉了半輩子風箱,把羅剎從只會用騎兵衝鋒的蠻族變成了能自己造改良鐵犁的國家。現在葉卡捷琳娜要把他軟禁起來。
“陛下,馬澤帕委員長是安置區自治委員會的首任委員長,是技術院的創始人,是先皇的託孤之臣——”
“正因為他是託孤之臣,朕才不殺他。”葉卡捷琳娜打斷戈利岑的話,從白熊皮椅上站起來走到彼得三世的遺像前,對著父親的畫像沉默了很長時間。遺像上的彼得三世穿著那件被暴風雪凍得硬邦邦的白熊皮大衣,藍色眼睛裡滿是烏蘭崗戰敗後的疲憊和不甘。這幅畫是彼得三世臨終前讓宮廷畫師畫的,他要求畫師不要美化任何細節——凍傷的耳廓、皸裂的嘴唇、被永濟土漿料濺到的袖口,全都要原樣畫上去。
“先皇在烏蘭崗城下輸給了大胤,用後半輩子學會了造犁頭。他以為用犁頭能換回民心,用永濟土能修好裂痕。朕在安置區豐收節上穿著羊毛袍子親手割了麥穗,朕以為只要讓平民吃飽飯,他們就會忘記烏蘭崗的雪。朕錯了。大胤人用永濟土界樁和聽竿法教會了他們一件事——公平不是恩賜,是權利。朕可以給他們糧食,但蘇瑾給了他們地契。糧食能吃完,地契爛不掉。除非羅剎收復全部失地,否則安置區的平民永遠不會真心效忠羅剎。朕今天撕毀條約,不是為了朕自己——是為了羅剎的子孫後代不被大胤的永濟土界樁永遠鎖在烏拉爾山脈以東。”葉卡捷琳娜拿起鵝毛筆在一張空白的詔書上籤了字,字跡極其用力——“羅剎帝國女皇葉卡捷琳娜一世詔:即日起與大胤帝國進入戰爭狀態。此戰為羅剎收復失地之戰,不設期限,不接受調停,不承認任何形式的戰敗投降。羅剎軍民人等,凡退縮不前者斬,凡私通大胤者滿門抄斬,凡俘獲大胤匠人者重賞千金。此詔以羅剎帝國曆代先皇之名頒佈,天地共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