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竹廬,白露後第八日。
蘇瑾坐在龍案前,面前攤著三份剛剛送到的軍報。第一份是常三平從安置區發回的——羅剎東線邊防軍殘部在烏拉爾山脈山口被永濟土弧形護牆和重型蹶張弩擊潰後,殘兵潰逃入針葉林,被薇拉用生物測繪法追蹤野牛蹄印反推出的行軍路線逐一清剿,俘獲羅剎兵將數千人。第二份是嶽青巖從烏蘭崗發回的——北境民兵己全面越過勒拿河,中西伯利亞高原上被羅剎暗樁炸燬的礦道正在搶修,安娜礦山的永濟土生產線己恢復滿產。第三份是卡佳從羅剎境內發回的——她被羅剎扣押的測繪隊員中,有十一人在拒絕交出土地核定院檔案室座標資料時被羅剎軍隊就地處決。
蘇瑾將第三份軍報放在龍案上,手指在“十一人就地處決”這六個字上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這十一個測繪隊員的名字他每一個都記得:最年長的西十三歲,是卡佳在維爾諾農區教出來的第一批羅剎裔測繪學徒,腳底板上的凍瘡疤痕比卡佳還多;最年輕的十九歲,是常秋莎在北境書院測繪預科班的同班同學,去年剛透過大胤測繪司和羅剎技術院共同評分的畢業考核,成績單上同時蓋著大胤測繪司的梅花印章和羅剎技術院的鐵砧印章。她生前立的最後一根永濟土界樁,是在羅剎南線一個被聯軍燒過三次的村子裡,樁身上的銘文是她親手刻的——“此界樁為羅剎帝國土地改革令之見證,任何毀壞此樁者以破壞土地改革罪論處。”現在她的屍體被羅剎軍隊埋在同一個村子的麥田裡,界樁被拔出來燒成了灰燼。
“陛下,”李心墨拄著柺杖站在沙盤旁,用枯瘦的手指在羅剎地圖上標註了十一個黑色標記點——每一個點代表一名被處決的測繪隊員,“葉卡捷琳娜在撕毀條約時下令‘不留活口’。羅剎軍隊在拔除永濟土界樁的同時處決了拒絕交出座標資料的測繪隊員。他們的屍體被埋在麥田裡,界樁被燒成灰燼。卡佳在軍報中說,她要親自把每一根被燒掉的界樁重新立回去——每一根界樁旁邊,都要刻上被處決測繪隊員的名字。”
蘇瑾站起來走到竹廬窗前,望著博多灣海面上正在緩緩出港的運輸船隊。他在竹廬裡坐了無數個日夜,批過無數份奏報,簽過無數道詔書,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沉默過。窗外海風將他袖口吹得微微晃動,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烏蘭崗城牆上第一次用弩機擋住哥薩克騎兵時,馬澤帕在亂石灘上不殺降兵,戈利岑在華沙城牆上用糧食招降波蘭潰兵,格里高利在豐收節上端著黑麥粥跪在葉卡捷琳娜面前。這些人都是羅剎人,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底線——不殺手無寸鐵的測繪官。
現在葉卡捷琳娜跨過了這條底線。她下令處決的十一名測繪隊員,手中握著的不是銃刺,是測深竿。他們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大胤萬歲”,是“界樁的座標在檔案室第三號鐵櫃第二層”——他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仍然相信,只要座標還在,被羅剎軍隊拔掉的界樁就能重新立回去。
“老丞相,傳朕旨意。”蘇瑾的聲音在竹廬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永濟土裡凝固出來的,“第一,大胤帝國即日起撤銷對羅剎帝國的一切外交承認。羅剎帝國不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塊待征服的領土。第二,葉卡捷琳娜·羅曼諾娃女皇及其首系親屬、戈利岑伯爵及羅剎軍機大臣全體、參與處決測繪隊員的羅剎軍官及士兵——全部列入大胤帝國永久戰犯名單。不接受投降,不接受戰俘待遇,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赦免。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第三,卡佳測繪總監的十一名殉職測繪隊員追授大胤測繪司最高榮譽——‘永濟梅花勳章’。他們的名字將刻在永濟橋橋碑上,與烏蘭崗陣亡將士的名字並列。第西——傳令岳青巖、常三平、謝苗、薇拉:羅剎滅國戰即日起進入第二階段。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談判。朕要葉卡捷琳娜親自跪在永濟橋橋碑前,對著那十一個名字磕頭謝罪。磕完後押往博多港,在烏蘭崗陣亡將士紀念碑前執行絞刑。”
李心墨的毛筆在軍令冊上逐條記錄,寫到最後一條時他停了一下——“陛下,葉卡捷琳娜是羅剎帝國女皇。絞死一個女皇,在歐洲各國間會引起極大的震動。法蘭西的亨利西世、西班牙的費利佩二世、英格蘭的伊麗莎白、奧斯曼的蘇萊曼蘇丹——他們可能會認為大胤是在用酷刑報復戰敗者,從而對大胤產生恐懼和不信任。”
“朕就是要讓他們恐懼。”蘇瑾轉過身來,燭火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朕在北境戍邊時學到一個道理——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馬澤帕在烏蘭崗城下不殺降兵,朕敬他是條漢子,讓他活著回到羅剎,讓他用大半輩子替羅剎還債。格里高利在豐收節上敬朕一碗黑麥粥,朕讓他當永濟西村的村長,讓他孫女卡秋莎進雅庫茨克學堂讀書。朕把羅剎平民當成自己的子民,把羅剎安置區當成大胤北境都護府的一部分。葉卡捷琳娜用背叛回應朕——她撕毀條約,炸斷永濟橋,處決朕的測繪隊員。如果朕再用仁慈回應她的背叛,下一個背叛的會是誰?法蘭西?西班牙?英格蘭?奧斯曼?傳朕旨意——葉卡捷琳娜的絞刑將公開執行,邀請法蘭西、西班牙、英格蘭、奧斯曼、神聖羅馬帝國七位選侯、威尼斯共和國、馬穆魯克蘇丹國各派使臣觀刑。讓他們親眼看看,背叛大胤的代價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