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維爾諾農區，白露後第十日。
卡佳赤腳站在一片剛被秋雨浸透的麥茬地邊緣，腳趾摳著被羅剎軍隊馬蹄踏得稀爛的腐殖土。她身後是謝苗的礦工隊和薇拉的生物測繪隊，所有人手裡都握著銃刺和永濟土噴槍。這片麥田是十一名被處決測繪隊員中最後一名——十九歲的莉迪亞·彼得羅夫娜——生前立的最後一批界樁的位置。莉迪亞的屍體被羅剎軍隊埋在這片麥田深處，界樁被拔出來堆在田埂上燒成了灰燼。卡佳從雅庫茨克土地核定院檔案室調出了莉迪亞生前測繪的全部界樁座標，今天她要親手把這些座標一根一根重新立回去。
“卡佳測繪總監，”謝苗蹲在她旁邊，用永濟土探礦鑽桿在麥田裡逐段探測被燒燬的界樁殘骸。鑽桿下到深處時碰到了堅硬的磁鐵尾礦碎片——那是永濟土界樁被火燒後殘留的磁鐵尾礦粉末凝結塊，老鍋礦配方永濟土在高溫下不會被完全燒燬，只會燒結成極硬的陶瓷狀殘塊。謝苗用粗糙的手指在鑽桿上反覆摩挲著震動回傳的頻率，告訴卡佳他找到莉迪亞的界樁殘骸了——磁鐵尾礦的震動頻率獨一無二，和安娜礦山的原礦完全匹配，每一根界樁燒燬後留下的殘骸位置都和檔案室座標完全一致。莉迪亞生前立界樁時每一根都按座標精確立樁，誤差不超過三寸。羅剎人燒了她的界樁，但燒不掉她立樁時留下的樁孔。
卡佳蹲在謝苗探測到的位置，用測深竿逐段複核腐殖土層下方永濟土界樁殘骸的精確座標。竿柄傳來的震動清晰而穩定——那是老鍋礦永濟土在高溫下燒結後特有的極高頻短震。她逐根標註完所有被燒燬界樁的座標，然後用永濟土噴槍在每一根殘骸上方噴塗老鍋礦原版配方永濟土漿料。灰白色的漿料噴入樁孔後迅速凝固成型，新的界樁在舊界樁的殘骸上重新長出來。她刻完最後一根界樁下斜面的土地梅花後，在梅花旁邊刻下了莉迪亞的名字和一行字——“莉迪亞·彼得羅夫娜，大胤測繪司與羅剎技術院聯合培養之測繪官，在羅剎背信棄義時因拒絕交出土地核定院檔案座標而被處決。此界樁重建於舊樁殘骸之上，永誌不忘。”刻完後她在麥田邊緣又立了一根更大的永濟土紀念碑，碑身六稜柱面刻上了全部十一名殉職測繪隊員的名字、年齡和殉職日期。
薇拉蹲在紀念碑旁用生物訊號收集器對準麥田深處，喇叭口傳來的低頻震動極其微弱——野牛群早己遷徙到南方，但麥田深處的腐殖土下方有極細微的暗河流動聲。她忽然發現莉迪亞生前立界樁時順帶測繪了這片麥田的暗河走向，那些資料全在檔案室裡。她轉身告訴卡佳，莉迪亞在殉職前還在用測深竿探暗河，她們探出的暗河走向可以灌溉這片麥田周圍數百畝地。以後這片麥田不會再缺水了，莉迪亞的暗河資料會被記入土地核定院檔案室。
卡佳站起來，赤腳踩在剛立好的紀念碑前。秋風吹過麥茬地，將永濟土界樁表面殘留的反應熱吹散在雨後的空氣中。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黑水城碼頭邊第一次學聽竿法時，常三平讓她赤腳踩在冰水裡站了一整天。那時候她凍得首哭，說腳底板疼，常三平告訴她測繪官的手藝是在最危險的地方練出來的，她的腳底板以後會比任何航海圖都更準。現在她腳底板上層層疊疊的凍瘡疤痕確實比任何航海圖都更準，但她沒想到這份手藝有一天會用來為被處決的測繪隊員重建墓碑。她將測深竿插在紀念碑前，對薇拉和謝苗說——“莉迪亞生前立的最後一根界樁，在維爾諾農區最南端的村子裡。明天我們往南走。羅剎軍隊可以燒掉界樁，可以處決測繪隊員，但他們燒不掉土地核定院檔案室裡的座標。只要座標還在，每一根被燒掉的界樁都能在舊樁的殘骸上重新長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