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近郊，雨水後第十二日。
卡佳赤腳站在剛完成土地重新核定的最後一座貴族莊園的麥田中央，腳趾摳著被春雨浸得微溼的黑土。她身後是聯合技術援助隊的數十名測繪學徒，所有人手裡都握著一根刻著梅花標記的永濟土界樁。這些界樁是用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最新一批永濟土和安娜礦山的磁鐵尾礦混合澆鑄的，每一根界樁都在雅庫茨克的韓老鍋永濟土研究室裡經過了嚴格的凍融測試——在零下西十度反覆凍融上百次後仍然保持完整，表面不裂不碎。永濟土本身的微膨脹特效能在冬天凍脹時跟著土壤一起膨脹，夏天融化時跟著土壤一起收縮，不會像石制或鐵製界樁那樣被凍土反覆擠壓後斷裂或移位。
界樁的設計是卡捷琳娜畫的。樁身呈六稜柱形——六稜柱的六個面分別刻著六種不同的標識：東面刻著分到這塊土地的農戶姓名和家庭人口數，用大胤文和羅剎文雙語書寫；西面刻著土地核定院測繪官卡佳的簽名和測繪日期；南面刻著土地面積和西至邊界座標；北面刻著羅剎帝國女皇葉卡捷琳娜親筆簽發的土地改革令編號；上斜面刻著技術院改良鐵犁和改良麥種的發放登記號；下斜面刻著一朵極小的焊槍梅花和一行字——“此界樁為安置區管道維修隊焊工彼得·卡普斯京之女卡捷琳娜·彼得羅娃設計，由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鑄造。永濟土配方源自大胤匠人韓老鍋。願此界樁與土地同永。”
這根界樁本身就是一座微縮的橋——六稜柱的六個面分別連線著農戶、測繪官、女皇、技術院、匠人和土地。六個面合在一起，把每一個人的手藝都釘在了同一根樁子上。
卡佳將最後一根界樁插入腳下的黑土中。界樁深入凍土層下方數尺深的基岩中——這個深度是她用聽竿法反覆確認過的，必須穿透凍土層的凍融活躍帶，釘入下方不會反覆凍脹的基岩中，界樁才不會被年復一年的凍土運動從地底擠出來。她蹲下來用永濟土和魚鰾膠混合漿料將界樁根部與土壤之間的縫隙填滿，漿料在春雨中迅速凝固，表面泛起一層極薄的釉質光澤——那是永濟土在潮溼環境下燒結時特有的光學現象，也是韓老鍋這輩子最自豪的發明之一。
“卡佳測繪官，”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農戶拄著柺杖走到她面前，手裡捧著剛從莊園糧倉裡領到的第一批改良麥種。他是這座莊園上世代租種貴族田產的農奴，種了大半輩子的地，從來沒擁有過一寸屬於自己的土地。今天土地核定院把他租種了大半輩子的那幾畝田正式劃歸他名下，地契是葉卡捷琳娜女皇親筆簽發的新式土地證，證上印著羅剎雙頭鷹和大胤梅花的聯合圖案。他用顫抖的聲音說——“老夫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有自己的地。羅剎帝國的皇帝換了好幾個，沒有一個問過老夫想不想要自己的地。女皇陛下派你們這些年輕人來量地、打樁、發種子——老夫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們。老夫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送——只有這把用了大半輩子的舊鐵鎬，想送給你們做紀念。”
卡佳看著那把舊鐵鎬。鎬柄被手掌磨得光滑發亮，鎬頭上有幾道深深的豁口——那是大半輩子在凍土上翻耕時被石頭崩出來的傷痕。鎬頭的造型和她見過無數次的安娜的鐵鎬梅花花蕊一模一樣。她雙手接過鐵鎬，從工具袋裡掏出刻刀，在鎬柄上刻下了一朵極小的土地梅花，花瓣是她自己赤腳的輪廓，花蕊是一片被永濟土界樁圍起來的均分土地。梅花旁邊刻了一行極小的羅剎文：“此鎬之主為羅剎帝國聖彼得堡近郊農戶伊萬·彼得羅夫。其世代租種貴族田產，於葉卡捷琳娜女皇土地改革令頒佈後首次獲得自有土地。此鎬曾翻耕他人之田，今將翻耕自己之土。卡佳·彼得羅夫娜刻於雨水後第十二日。”
“伊萬老爹，這把鐵鎬我不帶走。它屬於這片土地——它在這裡翻耕了大半輩子，從今天起它翻耕的是你自己的田。每一鎬下去都是自己的收成，每一粒麥子都是自己的糧食。你的鐵鎬不用送給任何人——留在這裡繼續翻耕你的田，就是最好的紀念。等明年秋天麥子熟了，寄一束麥穗到雅庫茨克測繪司給常三平爺爺——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讓每一個種地的人都能吃飽飯。”
老農戶雙手接過鐵鎬，獨眼裡湧出了極其清澈的淚光。他將鐵鎬拄在地上，對卡佳深深鞠了一躬，然後用沙啞但極其堅定的聲音說——“老夫明年秋天一定寄。不是寄一束——是寄一車。讓常三平大人知道，他的測深竿測出來的公道，在羅剎的土地上長了滿滿一田的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