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雨水後第五日。
葉卡捷琳娜女皇坐在白熊皮椅上,面前攤著土地核定院呈交的第一批全境土地重新核定成果彙總報告。報告由卡佳主筆,謝爾蓋稽核,安德烈簽發——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羅剎帝國各省試點區域的土地重新核定資料:被貴族隱瞞的田產面積總計近數十萬畝,這些土地將被重新分配給上萬戶失地農戶,每戶農戶分到的土地面積和位置全部用聽竿法精確丈量,地界全部用永濟土界樁固定,界樁上刻著卡佳的土地梅花。
“陛下,”戈利岑跪在漢白玉臺階下,雙手呈上技術院最新一批改良農具的生產計劃,聲音沙啞但極其洪亮,“土地核定院預計在三年內完成羅剎全境土地重新核定工作。屆時將有數十萬失地農戶分到屬於自己的土地。技術院己根據馬澤帕委員長的建議,在各省城設立農技推廣分司,從安置區抽調有經驗的老農戶和技術院的農技官,逐村逐戶教分到土地的農戶如何使用改良鐵犁、如何種植改良麥種、如何利用水利設施灌溉農田。第一批抽調的老農戶中包括格里高利——永濟西村的老村長,今年己經年過七旬,但他仍然堅持要親自去最偏遠的省份教農戶種麥子。他說他這輩子用大胤的麥種養活了自己全家,現在要用同樣的麥種養活羅剎全境的農戶。”
葉卡捷琳娜將報告逐頁翻看。她的手指在“格里高利”這個名字上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戈利岑——“格里高利老爹今年七十幾了,還要去最偏遠的省份教農戶種麥子。他是勒拿河以西撤退時第一批選擇留下的羅剎裔牧民——那時候安置區還不叫安置區,叫東疆安置區,是先皇在冬宮裡用割讓領土換來的幾十萬平民的活路。他用自己的馴鹿車幫大胤的商隊運了多年的貨物,用大胤的麥種種活了自己全家人,用小孫女卡秋莎的赤腳梅花教會了無數羅剎裔孩子怎麼在凍土上活下去。現在他又要去教羅剎全境的農戶怎麼種改良麥種——戈利岑,你說羅剎帝國欠這些人多少?”
戈利岑沉默了很長時間。正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壁爐裡永濟土混合炭燃燒時發出的清脆噼啪聲——那是安娜礦山的磁鐵尾礦製成的燃料,燃燒時幾乎沒有煙塵,火焰呈淡藍色。他抬起頭用渾濁的老眼看著葉卡捷琳娜,聲音沙啞但極其鄭重——“陛下,羅剎帝國欠他們的不是糧食,不是錢,不是爵位。羅剎帝國欠他們的是一條命。烏蘭崗城下數萬羅剎騎兵的命,勒拿河以西焦土政策中凍死餓死的無數平民的命,安置區旱災中因喝不上乾淨水拉肚子死的上千個孩子的命——這些都是羅剎帝國欠下的債。先皇用《改革大綱》開始還這筆債,您用土地改革令繼續還。但債太大了,需要好幾代人才能還完。格里高利老爹、馬澤帕委員長、謝爾蓋教習、卡佳測繪官——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手藝替羅剎帝國還債。羅剎帝國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們的手藝在羅剎的土地上永遠不被埋沒。”
葉卡捷琳娜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涅瓦河上正在緩緩融化的冬冰。雨水後的聖彼得堡己經開始解凍,河面上的冰層在稀薄的日光下發出細密的斷裂聲。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冬宮裡第一次讀到韓老鍋的故事時的心情——那時候韓老鍋還在詔獄裡畫梅花,淨蓮寺老僧每隔幾天拄著竹杖去給他送素面。那時候她以為那只是一個老匠人贖罪的傳說。現在多年過去,韓老鍋的梅花己經開遍了從烏蘭崗到永濟橋到烏拉爾泵站的每一寸土地。而卡佳的土地梅花,正在羅剎全境的永濟土界樁上悄悄綻放。從魚鰾膠到永濟土,從測深竿到焊槍,從赤腳梅花到土地梅花——這些梅花都不是開在石頭上的,是開在人心裡面的。
“戈利岑,本宮想在冬宮正殿的牆上刻一朵新梅花。不是韓老鍋的魚鰾膠紋理梅花,不是卡秋莎的赤腳梅花,不是安娜的鐵鎬梅花,不是常秋莎的橋心梅花,不是卡捷琳娜的焊槍梅花,不是卡佳的土地梅花——是本宮自己的梅花。本宮的梅花花蕊是《改革大綱》——先皇用大半輩子的慘敗換來的道理,本宮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執行它。這朵梅花刻在冬宮正殿的牆上,和先皇的《改革大綱》刻在一起。讓朕的子孫後代每天早上上朝時都能看到——他們的祖先曾經犯過什麼錯,又用什麼方式彌補了這些錯。”
“陛下,您的梅花還沒有名字。”戈利岑用沙啞的聲音說。
“有名字。就叫‘冬宮梅花’。它的花瓣不是赤腳印,不是魚鰾膠紋理,不是焊槍——是土地。一片被永濟土界樁圍起來的土地,每一根界樁上都刻著卡佳的土地梅花。朕的梅花花蕊是公平——土地公平,賦稅公平,活下去的機會公平。”
葉卡捷琳娜走到龍案前拿起鵝毛筆,在一張空白的詔書上畫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朵梅花。花瓣是幾片用永濟土界樁圍起來的土地,每一片土地的形狀都是均等的矩形,花蕊是羅剎帝國地圖上烏拉爾山脈以西的廣袤疆域。她畫完後將詔書遞給戈利岑——“戈利岑,這份詔書不是法律檔案——是本宮個人的心願。把它和先皇的《改革大綱》刻在一起。告訴朕的子孫後代——他們可以不繼承朕的皇位,但不能不繼承這朵梅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