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爾跨境調水系統西期工程規劃區，秋分後第五日。
卡捷琳娜蹲在西期工程主管道設計圖的最後一頁前，手裡握著焊槍，焊槍的噴嘴在秋分的寒風中閃爍著藍白色的焊花。設計圖攤開在臨時搭建的測繪帳篷裡，佔滿了整張用安娜礦山隕鐵合金摺疊桌拼成的工作臺。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了數百里管道的走向、泵站位置、抗震補償裝置節點和永濟土保溫層厚度——每一個數據都附了測繪員的簽名和聽竿法震動頻率記錄，每一條管道都經過常秋莎和薇拉的雙重測繪驗證。但設計圖的最後一部分留著一塊空白——主管道穿越地震裂隙帶的保溫層。這一段的保溫層需要同時滿足極寒反覆凍融不裂和地震裂隙錯動隨動的雙重需求，常秋莎和卡捷琳娜試過數十種改良永濟土配方，微膨脹係數始終達不到韓老鍋原始資料的標準。最好的改良配方也比原版差了千分之幾——千分之幾的差距在普通管道上可以忽略，但在地震裂隙帶裡會隨著錯動量逐年累積，十幾年後就會變成管道介面的致命隱患。
“卡捷琳娜師傅，”謝苗從帳篷外跑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用永濟土密封的標本箱，箱子上蓋著安娜礦山的鐵鎬梅花印章。他赤腳踩在凍土上跑了大半天，腳底板上沾滿了苔原上的泥漿和碎冰碴，但他抱箱子的手極穩——箱子裡裝著安娜從礦道深處寄來的第一批“老鍋礦”樣品。“安娜姐姐從礦山發來的加急樣品——她說這批尾礦的天然稀土配比恰好落在韓爺爺原始資料的最佳比例上，不需要任何人工新增劑，首接混合火山灰和魚鰾膠就能燒出原版永濟土。她在樣品箱裡附了一份詳細的礦物成分分析報告——稀土含量、火山灰活性指數、魚鰾膠滲透率，每一項資料都和她當年在永濟橋上刻梅花時留下的原始配方手稿做了對比。每一項都吻合。”
卡捷琳娜接過標本箱開啟。箱子裡整齊地排列著十幾只永濟土試樣——每隻試樣都刻著極細的編號和配比資料，表面還殘留著高溫燒結時特有的永濟土釉質光澤，在秋分的日光下反射出七彩光斑。箱子裡還有一封安娜的親筆信——“卡捷琳娜、常秋莎：此批尾礦是在安娜礦山主礦體第三支礦道西北角新發現的深層富集層，稀土天然配比與韓老鍋在永濟橋上記錄的原始配方資料完全吻合。我將此礦命名為‘老鍋礦’，以紀念韓爺爺在永濟橋上偶然發現永濟土配方的那一刻。他說那個配方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蹟——現在這個奇蹟在安娜礦山的深處被找到了。不是我們找到了它，是韓爺爺的梅花在地下等了這些年，等到了安娜的聽竿法探到它的那一天。安娜敬上。”
卡捷琳娜將信遞給常秋莎，然後從箱子裡取出一隻試樣放在工作臺上。她重新點燃焊槍，用焊槍的火焰在試樣表面緩緩加熱——永濟土在高溫下會燒結成型，燒結過程中材料的微膨脹係數會逐漸穩定。她在加熱過程中用聽竿法即時監測試樣的微膨脹震動頻率，當溫度達到當年韓老鍋在永濟橋上記錄的燒結溫度時，試樣的微膨脹震動頻率恰好和設計圖上那個空白位置所需的資料完全吻合。她放下焊槍看著常秋莎。
“這個空白填上了。韓爺爺的奇蹟在地下等了這麼多年——不是在等我們發明新配方，是在等我們回到原點。我們試過的所有改良配方都是從原點出發往前走——往前走得太遠了忘了回頭。回頭才發現，原點本身就是答案。常爺爺在永濟橋上跟我說過一句話——韓爺爺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把別人眼裡的廢物變成寶貝。當年他把勘察加火山灰和稀土尾礦混在一起，所有人都覺得那是廢物利用。他試出的配比是偶然撞上的——他說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蹟。奇蹟不是偶然的，是他在無數次失敗中反覆調整配比，最終在火山灰和稀土之間找到了那個臨界點。”
常秋莎接過試樣用測深竿輕輕敲了敲表面，永濟土發出極其清脆悠長的共振聲——那是原版永濟土特有的聲學特徵，聲音的尾韻裡帶著極細微的魚鰾膠回彈震動。她將試樣放在設計圖上那片空白的位置，然後用炭筆在空白處寫下配比資料——“永濟土原版配方，由韓老鍋於多年前在永濟橋上首次發現，由安娜·伊戈羅娃於安娜礦山重新探得天然配比尾礦。此配方用於跨境調水西期工程地震裂隙帶管道保溫層，填補設計圖最後空白。常秋莎、卡捷琳娜秋分日補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