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861章 老獵人(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羅剎帝國,烏拉爾山脈西側支脈,大雪後第八日。

卡佳赤腳站在一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獵戶村落邊緣,腳趾摳著被大雪覆蓋的凍土。她今年十五歲,是羅剎帝國土地核定院最年輕的正式測繪官。她身後是聯合技術援助隊的測繪小組,組員們扛著鑽機和永濟土界樁,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跋涉。這個村落是羅剎全境土地重新核定第二階段最後一批待核定村莊之一,不通水路,不通管道,連馴鹿車都只能勉強透過山口的碎石路。

村裡的老獵人站在村口,手裡拄著一杆用烏拉爾鐵松木削的獵槍。他叫伊萬,今年六十多歲,臉上被山裡的風霜磨得粗糙發黑,一道從額頭斜跨到下巴的舊傷疤是多年前被熊抓的。他用獨眼打量著卡佳,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沙啞的羅剎話問——“小丫頭,你們是羅剎官府的人?”

“伊萬老爹,我是羅剎帝國土地核定院測繪官卡佳·彼得羅夫娜。這位是聯合技術援助隊隊長謝爾蓋·彼得羅夫,這位是安置區自治委員會代表格里高利老爹。我們是來重新核定你們村的土地的——女皇陛下的土地改革令,你們村每一戶獵戶都能分到屬於自己的土地。”

伊萬拄著獵槍走到卡佳面前,獨眼在她赤腳踩在雪地裡的腳丫上停了一下。卡佳的腳底板上有一道凍瘡疤痕——那是多年前在烏拉爾泵站工地上獨立測裂隙時凍出來的舊疤,形狀像一片乾涸的河床裂縫。伊萬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轉身往村裡走去——“跟老夫來。老夫帶你們去看一塊地。”

他帶著測繪隊穿過村子來到山腳下的一片麥茬地。這片地在秋天剛收割過一輪黑麥,麥茬在雪地裡露出枯黃的斷茬。地邊上立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頭界樁,界樁上刻著一個貴族的家族徽章。伊萬用獵槍槍托敲了敲那根木頭界樁,木屑簌簌落下——“這片地是山外一個大貴族的,他在聖彼得堡住著,從來沒來山裡看過一眼。但村裡的獵戶每年要把打到的熊皮和松子油交給他七成當田租——這塊地我們自己種的麥子,自己磨的麵粉,自己烤的麵包,結果大半要運下山給一個從沒來過山裡的人吃。你們說土地改革——改的就是這玩意兒?”

卡佳將測深竿插入界樁旁的凍土中,竿柄傳來的震動清晰而穩定——這片土地下方是均勻的腐殖土層,厚度超過數尺,土質鬆軟肥沃,天然適合種植黑麥。她在防水紙上迅速標註了土地的實際面積和土質資料,然後將資料遞給伊萬看——“伊萬老爹,這片地的實際面積比你向貴族申報的面積多出好幾畝。按女皇土地改革令,隱瞞部分全部分配給本村獵戶,按人口均分。你們村數十戶人,每戶能分到近百畝地。這些地不用再交田租——全部是你們自己的。”

伊萬接過防水紙,粗糙的手指在卡佳標註的數字上反覆摩挲著。他不識字,但那些數字旁邊的簡易圖畫他能看懂——卡佳在每戶農戶的土地面積旁邊畫了對應的永濟土界樁示意圖,界樁上刻著每戶的姓氏和人口數。他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抬起頭用獨眼看著卡佳,沙啞的聲音裡壓著難以置信——“小丫頭,你說話算數?聖彼得堡的官老爺們以前也來過山裡——拿著紙和筆量了半天,回去之後地照樣是貴族的,田租照樣交。你們和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這裡。”卡佳從工具袋裡掏出一根永濟土界樁,界樁的六稜柱面上刻著卡捷琳娜幫她焊的焊槍梅花——花瓣是她自己赤腳的輪廓,花蕊是被分成均等份的土地。她蹲下來將界樁插入腳下的凍土中,樁身深入凍土層下方數尺深的基岩中,然後將永濟土和魚鰾膠混合漿料灌注在界樁根部。漿料在極寒中迅速凝固,表面泛起一層極薄的釉質光澤。“這根界樁是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用安娜礦山的高品位磁鐵礦永濟土燒製的,在凍土裡凍上數百年也不會裂。就算暴風雪把木頭界樁吹倒了,這根永濟土界樁會一首立在這裡。界樁上刻著我的梅花——土地梅花。每一根界樁上的土地梅花都代表這片土地是經過土地核定院公平丈量的。誰也不能把它拔走。”

伊萬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指撫摸著界樁上那朵土地梅花。梅花的花瓣是卡佳赤腳的輪廓,花蕊是被分成均等份的土地。刻痕深入永濟土數分,用手指摸能感覺到每一道細密的紋理。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站起來走回自家院子裡,從牆角拿起一把鏽跡斑斑的舊鐵鎬遞給卡佳——“這把鎬是老夫年輕時在山裡挖陷阱用的。老夫用它挖了幾十年的熊陷阱,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用這把鎬在自己家的地裡種麥子。小丫頭,老夫不識字,看不懂你紙上寫的什麼,但老夫認得你這朵梅花——花瓣是你的腳印,花蕊是分好的地。老夫以後在自家地裡的每一根界樁上都要刻這朵梅花——刻在老夫自己削的木頭上,插在永濟土界樁旁邊。風雪把永濟土界樁吹倒了,木頭界樁也會替它站著。”

卡佳雙手接過舊鐵鎬,鎬柄上佈滿了伊萬手掌磨出的凹痕——那是幾十年握鎬挖陷阱留下的印記,每一道凹痕都深深嵌入木柄的紋理中。她轉頭對謝爾蓋說——“謝爾蓋老師,我想在這個村子多留幾天。這裡的獵人都是打獵的老手,他們知道山裡的每一片凍土下埋著什麼。我想讓他們帶我去看山裡的暗河走向——常三平爺爺的生物測繪法裡提到,馴鹿能找到暗河是因為它們的鼻子能聞到地熱水蒸發的硫磺味。獵人在山裡追蹤了幾十年獵物,他們的追蹤路線本身就是地下水分佈圖。”

“留。測繪隊分成兩組——一組繼續丈量土地,一組跟著伊萬老爹進山探暗河。這個村子地處偏遠,跨境調水系統目前覆蓋不到這裡,村民冬天只能靠化雪水喝水。如果能找到暗河,安置區自治委員會可以撥款給他們打井。土地分到了,水也要跟上——這是馬澤帕委員長在土地改革建議書裡反覆強調的原則。”謝爾蓋從工具袋裡掏出炭筆,在防水紙上畫了一張簡易的暗河探測路線圖,標註了伊萬提供的獵戶追蹤路線和馴鹿群遷徙路線的交匯點。

伊萬拄著獵槍走在最前面,帶著測繪隊走進村子背後的深山。山裡的積雪深及腰際,每一步都要用獵槍探路才能避免掉進被雪覆蓋的巖縫。他走了幾十年的山路,閉著眼都能分辨哪片雪地下是實地、哪片雪地下是暗河沖刷出來的空洞。他在一處溫泉眼旁停下腳步,溫泉在極寒中冒著白霧,水面翻滾著細密的氣泡。他用粗糙的手指指著溫泉眼下方一條隱約可見的岩層裂隙——“這片山裡有好幾條溫泉眼,老夫年輕時打獵走到哪喝到哪——溫泉眼的水不用化雪,可以首接喝。但溫泉眼的水量太小,冬天會凍淺,到了深冬就喝不上了。老夫一首覺得這些溫泉眼下面連著更大的熱水脈——只是從來沒往下挖過。”

卡佳將測深竿插入溫泉眼邊緣的岩層裂隙中,閉上眼睛用耳朵和手掌同時聽竿。裂隙深處傳來的震動頻率極其清晰——暗河的熱水流在岩層深處流動時會產生極低頻的連續微震,和普通地下水的脈衝式流震截然不同。她聽了很長時間,然後睜開眼睛報出資料——“裂隙下方有熱水暗河主河道,深度超過十幾丈,水溫恆定,流量充沛。如果在溫泉眼旁打深井裝手搖水泵,這個村子全年都能用上地下溫泉水——冬天不用再化雪水喝了。溫泉水不但能喝,還能用來冬天種菜——用韓爺爺的管道保溫技術建個暖棚,溫泉水迴圈供暖,冬天也能長青菜。”

伊萬拄著獵槍沉默了很久。他蹲在溫泉眼旁用粗糙的手舀起一捧熱水喝了一口,水是清甜的,帶著極淡的硫磺味。他喝完水後用獵槍槍托在溫泉眼旁的土地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老夫在這裡活了六十多年,喝這眼溫泉喝了六十多年。從沒想過溫泉眼下面還有更大的熱水脈。你們用一根竿子聽了幾息時間就知道地下有暗河——老夫打了大半輩子獵,認得山裡每一頭熊的腳印,卻不認得地底下這條熱水脈。小丫頭,老夫想請你幫個忙——在老夫自家地裡的永濟土界樁旁邊,再立一根界樁。不是土地界樁——是水界樁。上面刻你家那個焊槍梅花的圖案,老夫不認識字沒關係,認得梅花就行。以後老夫的孫子在自家的地裡放馴鹿,渴了就去水界樁下面打水喝。他要知道——這水是你用竿子聽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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