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862章 土地上的學堂(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羅剎帝國,聖彼得堡近郊土地核定試點區域,小寒後第五日。

格里高利拄著柺杖站在試點區域新落成的第一所“土地學堂”門口。他今年己經年過七旬,臉上的皺紋被安置區多年的風霜磨得深如刀刻,但拄柺杖的手仍然穩如當年在永濟橋上第一次趕著馴鹿車過大橋時一樣。土地學堂是葉卡捷琳娜女皇在馬澤帕的土地改革建議書基礎上親自下令設立的——每完成一個區域的土地重新核定,就在該區域設立一所土地學堂,專門教分到土地的農戶如何使用改良鐵犁、如何種植改良麥種、如何利用永濟土界樁保護自己的地界。土地學堂的教書先生不是聖彼得堡大學堂的老教授——是從安置區抽調的有經驗的老農戶,第一批抽調的人中就有格里高利。

“格里高利老爹,”謝爾蓋從學堂裡走出來,手裡捧著剛印好的第一批教材——那是用安置區改良麥稈纖維試製的第一批自產桑皮紙印的,封面是卡捷琳娜設計的焊槍梅花和卡佳的土地梅花並排綻放。“學堂第一堂課己經準備好了。今天來聽課的農戶有近百人——都是剛分到土地的獵戶和牧民,大半不識字,從來沒摸過改良鐵犁。您打算怎麼教他們?”

“教他們種麥子不需要識字——只需要讓他們摸一摸鐵犁的犁頭,看一看麥種的顆粒,踩一踩永濟土界樁的基座。”格里高利拄著柺杖走進學堂。學堂裡坐滿了剛分到土地的農戶——大半是獵戶和牧民,有老有少,臉上被山裡的風霜磨得粗糙發黑,但眼睛都亮著一種極其篤定的光芒。他們面前的長桌上擺著幾樣東西——一把用安娜礦山高品位磁鐵礦冶煉的隕鐵合金改良鐵犁,犁頭上的隕鐵合金紋路在學堂天窗透進來的日光下反射出溫潤的銀白色光澤;一袋第五代改良麥種,顆粒飽滿,每一粒都比普通黑麥大了近一圈;一根永濟土界樁,六稜柱面上刻著卡佳的土地梅花和卡捷琳娜的焊槍梅花。

格里高利走到長桌前拿起那把改良鐵犁,用粗糙的手指撫摸著犁頭上的隕鐵合金紋路——“老夫叫格里高利,今年七十幾了。老夫以前是勒拿河以西永濟西村的牧民——那時候羅剎官府在勒拿河以西征糧徵皮子,老夫的馴鹿冬天凍死了大半,官府一粒救濟糧都不發。後來大胤人來了,他們用這座橋上的鋼材打了一把鐵犁送給老夫——這把鐵犁的犁頭就是用永濟橋舊鋼板打的。老夫用這把鐵犁在凍土上翻耕了第一片麥田,種的麥種是羅剎技術院和大胤農技官合作改良了好幾代的耐寒麥種。那年秋天老夫收穫了第一批能養活全家的糧食——那年冬天老夫全家沒有一個人餓死。今天老夫站在這裡不是來教你們怎麼用鐵犁的——是來告訴你們,這把鐵犁能救你們的命。你們分到的土地、領到的麥種、立下的界樁——這些東西不是羅剎帝國的施捨,是你們自己應得的。你們以前給貴族交田租,現在這些地是你們自己的——每一畝地都是你們自己的。你們種出來的每一粒麥子都是你們自己的。羅剎帝國不會再來搶你們的糧。”

學堂裡沉默了很長時間。一個年輕獵戶站起來用沙啞的聲音問——“格里高利老爹,你說的永濟橋舊鋼板打成的鐵犁——那座橋現在還在嗎?”

“在。永濟橋現在還在勒拿河上,每天都有商隊和學童從橋上走過。你們種的麥子以後也可以透過那座橋運到大胤去賣——大胤的商隊會給你們公平的價格,比羅剎官府的收購價高出好幾成。但你們賣麥子之前得先用鐵犁把地翻耕好,用麥種種出糧食——沒有糧食,什麼生意都做不了。”格里高利走到年輕獵戶面前,從麥種袋裡抓起一把麥种放在他手心裡。“你摸摸這些麥種——顆粒比你們山裡種的野黑麥大得多。這些麥種是羅剎技術院的農技官們用從大胤買的第一批耐寒稻種和羅剎本土黑麥雜交改良了好多年才培育出來的。第一代的時候耐寒性不到大胤稻種的一半,第五代己經到了九成以上。每一代改良都有無數人把心血灑在試驗田裡——其中就有馬澤帕委員長。他當年在烏蘭崗城下是羅剎的哥薩克騎兵統領,和你們一樣是在戰場上打過仗的人。後來他在冬宮裡學會了造犁頭——現在你們手裡這把鐵犁,犁頭上的鋼材配方就是他帶著技術院的匠人們一錘一錘敲出來的。”

年輕獵戶低下頭用手指捏起一粒麥种放在獨眼前仔細端詳。麥種的顆粒確實比山裡的野黑麥大了許多,種皮上有一層極細的蠟質保護層——那是改良品種特有的抗寒特性。他將麥種小心地放入懷中,對格里高利鞠了一躬——“格里高利老爹,我爹是獵戶,我爺爺也是獵戶。我們祖祖輩輩都在山裡打獵,從來沒種過地。但貴族把我們的獵場收走了,獵物越來越少。現在有了自己的地——我想學種麥子。我不識字,但我能用獵刀在地上畫溝渠的走向圖。你教我種麥子,我教你認山裡的熊腳印——我們互相教。”

格里高利用粗糙的手拍了拍年輕獵戶的肩膀,轉頭對謝爾蓋說——“謝爾蓋教習,老夫想請你幫個忙。老夫老了,翻不動地了。但老夫想在這所學堂旁邊開一小片試驗田——種第六代改良麥種。這批麥種馬澤帕委員長在莊園裡親手育了苗,耐寒性己經無限接近大胤稻種,但還沒在羅剎最偏遠的凍土上做過實地測試。如果在這片山腳下的凍土上種成功了,以後整個烏拉爾山脈西側支脈的獵戶村子都能種。老夫可能看不到這批麥子收割了——但這些年輕人會看到。”

謝爾蓋的獨眼裡湧出了極其清澈的淚光。他用炭筆在土地學堂的教學計劃末尾加了一行字——“格里高利老爹親自擔任土地學堂終身名譽校長,兼第六代改良麥種極寒凍土實地測試專案首席農技官。”寫完後他放下炭筆對格里高利說——“老爹,土地學堂的招牌還沒刻。老夫想請你在招牌上刻一朵梅花——不是韓老鍋的魚鰾膠紋理梅花,不是你孫女卡秋莎的赤腳梅花,是你自己的梅花。你教了大半輩子牧民怎麼用鐵犁種麥子——你有資格有自己的梅花。”

格里高利沉默了很久。他從懷裡掏出當年孫鐵柱送他的那隻火山灰水泥菸斗——菸斗上的梅花紋路己經被手指磨得幾乎看不清了。他將菸斗放在土地學堂的長桌上,然後走到學堂門口的木製招牌前,從工具袋裡掏出卡秋莎送他的隕鐵刻刀。他想了很長時間然後在招牌上刻下了一朵極粗糙的梅花——花瓣是馴鹿蹄印,花蕊是一把鐵犁和一束麥穗交叉在一起。梅花的線條歪歪扭扭,和他大半輩子握馴鹿韁繩的手一樣粗糙,但每一刀都刻得極深極用力。

“老夫這輩子用馴鹿車拉過大胤的糧食、藥材和管道,用鐵犁翻耕過永濟西村的第一片麥田,用麥種種活了全家人,用小孫女卡秋莎的赤腳梅花教會了無數羅剎裔孩子怎麼在凍土上活下去。老夫的梅花花蕊是馴鹿蹄印、鐵犁和麥穗——馴鹿是老手藝,鐵犁和麥穗是新營生。老手藝養活了老夫的上半輩子,新營生養活了老夫的下半輩子。兩種手藝加在一起——就是老夫這輩子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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