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863章 馬澤帕的春耕(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羅剎帝國,聖彼得堡近郊女皇賜莊園,雨水後第五日。

馬澤帕拄著柺杖站在莊園鐵匠鋪門口,望著鋪子外那片剛翻耕完畢的試驗田。他的左肩手術後恢復得不錯,軍醫說己經可以不用拄柺杖了,但他還是習慣拄著——他說這根柺杖是卡捷琳娜用安娜礦山的鐵松木和永濟土幫他做的,柺杖頭上刻著一朵極小的焊槍梅花,他捨不得放下。試驗田裡翻耕出來的泥土是深黑色的腐殖土,在雨水後的稀薄日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這片試驗田是葉卡捷琳娜女皇特批的——從她自己的皇家莊園裡劃出最肥沃的一片地,專門給馬澤帕做第六代改良麥種的最後一批實地測試。種子是馬澤帕在莊園鐵匠鋪隔壁的育種室裡親手育的——他從安置區試驗田裡挑選了耐寒性最好、顆粒最飽滿的麥穗,用鑷子一粒一粒剝出麥粒,放在恆溫育種箱裡發芽,每天半夜都要起來檢查育種箱的溫度和溼度。

“委員長,”安德烈策馬從聖彼得堡方向趕來,手裡捧著剛從土地核定院發來的最新一批土地重新核定成果彙總。他的臉上被春雨淋得溼漉漉的,但眼睛亮得驚人。“第二批試點區域的土地核定全部完成!新增核定土地面積數百萬畝,重新分配給數萬戶失地農戶。土地學堂己新增數十所,格里高利老爹一個人跑了三個省份——他在最偏遠的獵戶村子裡教獵戶怎麼用改良鐵犁翻耕凍土,教到嗓子啞了還不停。卡佳昨天獨立完成了烏拉爾山脈西側支脈最後一個獵戶村落的土地核定——她在那邊的溫泉眼旁立了羅剎全境最後一根第二階段永濟土界樁,還幫村裡探出了一條地下溫泉暗河。那個村子的老獵戶叫伊萬,今年六十多歲,他用自己削的馴鹿角界樁插在永濟土界樁旁邊,說以後風雪把永濟土界樁吹倒了,鹿角界樁也會替它站著。”

馬澤帕接過彙總報告逐頁翻看。他的手指在“最後一批第二階段界樁”這行字上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安德烈——“卡佳在那個獵戶村子裡一共立了多少根永濟土界樁?”

“上百根。每一根界樁上都有她刻的土地梅花和卡捷琳娜幫她焊的焊槍梅花。界樁的六稜柱面上刻著每戶農戶的姓氏和人口數——這是卡佳自己設計的界樁標準,她說界樁不是冷冰冰的水泥柱子,是農戶家裡每一個人的名字。每個名字都代表這張嘴有資格吃這片地上長出來的糧食。”安德烈翻身下馬從馬鞍旁解下一隻用鹿角雕刻的微型界樁模型——那是伊萬老獵人託他帶給馬澤帕的禮物,鹿角界樁的六個稜面上歪歪扭扭地刻著伊萬全家的姓氏、土地面積和西至座標。“伊萬老爹說這根鹿角界樁是照著卡佳立的永濟土界樁原樣刻的——比例不太對,稜角也刻歪了,但每一個面上的內容都和永濟土界樁一一對應。他說他不識字,但他認得卡佳的土地梅花。他以後每年春天都要在自己地裡的永濟土界樁旁邊插一根新削的鹿角界樁——鹿角年年長,界樁年年新。”

馬澤帕接過鹿角界樁,用右手撫摸著鹿角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鹿角表面還殘留著老獵人用獵刀雕刻時的刀痕毛邊——每一刀都用力過猛,在轉角處留下了刀尖打滑的劃痕。他的灰色眼睛裡湧出了極其清澈的淚光。他將鹿角界樁放在鐵砧上,轉身走到試驗田邊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開一片剛破土的第六代改良麥苗。麥苗的葉片比他見過的任何一代都更寬更綠,葉面上的蠟質保護層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銀灰色光澤——那是耐寒性接近極限的標誌。

“安德烈,這一批麥苗的耐寒性己經無限接近大胤稻種了。如果今年秋天能順利結穗,羅剎全境的農戶就再也不用擔心麥子在冬天凍死了。先皇當年在冬宮裡學會了造犁頭——他學會造犁頭的那年冬天,安置區還有人在暴風雪裡凍死。現在安置區的學堂裡有暖氣了,土地核定院在全國立永濟土界樁了,格里高利老爹在獵戶村裡教人種麥子了。他要是能看到今天——他會在冬宮正殿的壁畫下面喝一碗安置區秋白菜籽榨油煮的羅剎黑麥粥。”

安德烈將彙總報告放在鐵砧上,猶豫了一下然後低聲問——“委員長,葉卡捷琳娜女皇昨天在冬宮裡問了一個問題。她說您的右膝蓋在冬天潮溼天氣裡疼得越來越厲害,建議您搬到南方去休養。她說羅剎帝國在黑海邊上有一塊溫暖的土地,可以賜給您作為退休莊園——您願不願意去?”

馬澤帕沉默了很久。他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鐵匠鋪門口,望著北面烏拉爾山脈的方向。雨水後的烏拉爾山脈雪頂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不去。老夫在烏蘭崗城下的暴風雪裡凍傷過右膝,在勒拿河以西的沼澤裡泡爛過腳底板——這片凍土欠老夫大半輩子的傷痛,但老夫不恨它。這片凍土上有卡佳立下的每一根永濟土界樁,有格里高利翻耕的每一片麥田,有卡捷琳娜焊的每一條水管,有常秋莎測的每一條裂隙。老夫想留在這裡——留在能聽到永濟橋上車馬聲的地方。等老夫老到走不動了,就坐在鐵匠鋪門口聽烏拉爾泵站的管道里水流過的聲音。水從大胤的管道流到羅剎的麥田裡——那是先皇這輩子造的橋。老夫坐在橋頭替他聽著水聲,就像他還坐在冬宮的白熊皮椅上對著老夫說——馬澤帕,你的犁頭打得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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