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聯邦，華沙城，清明後第五日。
卡佳赤腳站在華沙王宮正殿的漢白玉地板上，腳底板的凍瘡疤痕在穹頂吊燈的燭火映照下清晰可見。她身後擺著一排剛從安娜礦山運來的永濟土界樁樣品——這些界樁是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專門為波蘭全境土地重新核定生產的，樁身六稜柱面上刻著大胤文和波蘭文雙語標識，下斜面刻著她的土地梅花。她面前是波蘭聯邦臨時軍政府的代表——奧古斯特三世投降後被謝爾蓋送往博多港面見蘇瑾，波蘭全境的日常政務暫由羅剎技術院和安置區自治委員會聯合派出的臨時軍政府代管。軍政府由安德烈·沃爾孔斯基擔任首席行政官，戈利岑伯爵擔任軍事顧問，謝爾蓋擔任駐軍總司令。
“諸位波蘭臨時軍政府代表，”卡佳用流利的大胤話開口，身後站著謝爾蓋和安德烈，兩人的軍靴和華沙王宮漢白玉地板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的聲音在華沙王宮正殿裡迴盪，穹頂上那幅格倫瓦爾德戰役壁畫在燭火映照下泛著黯淡的金色光澤——壁畫上波蘭翼騎兵的騎槍林曾經是波蘭聯邦最驕傲的戰績，現在騎槍林下方站著一個赤腳的羅剎裔測繪官，要用聽竿法和永濟土界樁徹底改變波蘭的土地制度。“我是羅剎帝國土地核定院測繪總監卡佳·彼得羅夫娜。在羅剎全境土地重新核定中，我和我的測繪隊用聽竿法丈量了數百萬畝被貴族隱瞞的土地，立下了無數根永濟土界樁，將那些土地公平分配給失地農戶。今天我將用同樣的方法在波蘭全境重新核定土地——波蘭所有貴族的田產，不論家族歷史多久、爵位多高，一律重新丈量。隱瞞的土地全部沒收，分配給實際耕種這些土地的農戶。每一畝分出去的土地邊界上都立一根永濟土界樁——界樁下斜面刻著我的土地梅花，證明這片土地是經過公平丈量的。”
臨時軍政府會議廳裡沉默了片刻。幾名波蘭舊貴族代表面面相覷，臉色鐵青但沒有人敢開口反對——波茲南水淹和華沙投降的教訓太慘痛，他們知道反抗的結果是被大胤山地步兵旅用銃和永濟土碾壓。一名頭髮花白的波蘭老貴族站起來，用帶著濃重波蘭口音的大胤話說——“卡佳測繪官，老夫的家族莊園在維斯瓦河畔己有許多代的歷史，田產從未經過官方核定。如果按聽竿法重新丈量，老夫的田產恐怕大半都會被沒收。老夫想問——沒收之後這些土地分給誰？”
“分給實際上在這些土地上耕種了大半輩子的農戶。他們不是你的農奴——他們是你的佃戶，每年把收成的七成交給你，自己只留三成餬口。你們的莊園每一畝地的腐殖土層厚度和暗河走向我都可以用聽竿法測出來——那些農戶比你更瞭解這些土地，他們知道哪塊地的土最肥、哪塊地的水最足。但他們一輩子都沒有一寸屬於自己的土地。現在女皇的土地改革令己在羅剎全境推行，波蘭作為戰敗投降國，也必須接受同樣的土地核定。這是奧古斯特三世投降時答應的條件——他用降書上的簽名換來了波蘭平民的土地改革。”
老貴族聽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用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反覆摩挲著——那裡曾經擺著波蘭聯邦的國璽，現在國璽被收繳了，桌面上只留下一個圓形的凹痕。良久，他用沙啞的聲音說——“老夫的祖父在格倫瓦爾德戰役中跟著先王一起打敗了條頓騎士團，用戰功換來了這片莊園。老夫原以為這份榮耀可以世代相傳。現在大胤人來了，不用刀劍用測深竿——你把老夫的榮耀測成了一串數字。老夫恨你，但老夫無法反駁你——因為你說的是對的。那些佃戶確實比老夫更瞭解這片土地。分給他們吧。至少土地還在，麥子還會長。”
卡佳從工具袋裡掏出最後一根波蘭專用永濟土界樁放在會議桌上。界樁的六稜柱面上刻著大胤文和波蘭文雙語標識，下斜面刻著她的土地梅花。她用手指在梅花上輕輕摸了一下——“這根界樁是波蘭全境土地重新核定的第一根樣品。它將被立在華沙城外維斯瓦河畔第一片重新丈量的麥田邊界上。以後波蘭全境每一畝被重新核定的土地旁邊都會立一根同樣的界樁。界樁可以被燒掉，但土地核定院的檔案裡存著每一根界樁的座標——燒一根，戰後重立十根。這是我和我的測繪隊在羅剎南線被聯軍燒過三次界樁之後總結出來的規矩。”
臨時軍政府會議廳外，華沙城內的波蘭農戶們己經聚集在維斯瓦河畔的麥田邊。他們從華沙圍城戰開始就躲在地窖裡，靠著藏起來的麥種和乾糧活了下來。現在開春了，城外的麥田被聯軍撤退時踏平了大半，但土地本身還在。卡佳的測繪隊扛著測深竿和永濟土界樁走到麥田邊緣，用聽竿法逐段丈量土地邊界。農戶們圍在田埂上看著那些赤腳走路的測繪學徒用竿子探地下的暗河走向——有人第一次看到聽竿法，好奇地問測繪學徒為什麼竿子插進土裡就能聽到水聲。學徒蹲下來把測深竿遞給一個滿臉皺紋的波蘭老農戶，讓他自己握竿感受腐殖土層下方暗河流動的震動。老農戶握著竿子聽了好長時間，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了極其清澈的淚光。
“老夫在這片麥田裡種了大半輩子的麥子，從來不知道地下還有水在流。你們這些赤腳走路的人，把地底下的水聲都聽出來了。以後這片地分給老夫——老夫要在界樁上刻一朵花。不是你們的梅花，是麥穗花。麥穗是老夫種了大半輩子的東西，刻在界樁上比什麼花都好看。”
卡佳在田埂上蹲下來對老農戶說——“你的麥穗花可以刻在界樁的上斜面。界樁的六稜柱面，東面刻農戶名字，西面刻土地面積和西至座標，南面刻土地改革令編號，北面刻改良麥種發放登記號，上斜面刻你自己喜歡的圖案，下斜面刻我的土地梅花。每一根界樁都是六面都刻滿才完整——少了哪一面都不算正式的土地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