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聯邦,華沙城,春分後第二十日。
奧古斯特三世坐在華沙王宮的寶座上,面前攤著波茲南失守的詳細戰報。戰報是瑞典火槍兵第三旅指揮官卡爾·古斯塔夫伯爵在波茲南投降前用最後一隻信鴿發出來的,鴿子在途中被大胤銃手擊落,信件被撿回後送到了謝爾蓋手裡,謝爾蓋看完後讓人謄抄了一份送給華沙城裡的波蘭國王。戰報措辭極其冷淡——“波茲南北城遭大胤軍水攻,彈藥糧草盡毀。東門被突破,守軍力戰不敵。臣己下令全軍投降。奧古斯特三世於城破前夜棄城逃亡華沙。臣謹以瑞典國王名義宣佈瑞典王國退出波蘭聯邦聯軍,即日起召回瑞典遠征軍全體官兵。卡爾·古斯塔夫伯爵波茲南城下絕筆。”戰報末尾用瑞典文加了一行極小的備註:“陛下,大胤人的永濟土能在水裡凝固,我們的加農炮不能。這不是戰爭——是降維打擊。”
“降維打擊。”奧古斯特三世將戰報揉成一團扔進壁爐裡,火焰瞬間吞沒了羊皮紙上潦草的瑞典文。他坐在寶座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矮胖的身材在華沙王宮空曠的正殿裡顯得格外渺小。王宮穹頂上那幅描繪波蘭翼騎兵在格倫瓦爾德戰役中大破條頓騎士團的巨型壁畫在燭火映照下泛著黯淡的金色光澤——壁畫上波蘭翼騎兵的騎槍林密集如鋼鐵森林,條頓騎士團的黑色十字旗被踏在馬蹄下。但此刻壁畫下方的寶座上坐著的不是一個正在贏得戰爭的國王,而是一個失去了所有盟軍、所有要塞、所有勝利希望的亡國之君。
“陛下,”波蘭軍機大臣斯坦尼斯瓦夫·波託茨基伯爵跪在寶座臺階下,臉上滿是疲憊和絕望,“瑞典王國己正式退出聯軍,卡爾·古斯塔夫伯爵在波茲南投降時下令全體瑞典遠征軍向大胤繳械。喀爾巴阡山第二步兵軍團殘部在波茲南被俘後按大胤戰俘條例關押,德意志僱傭兵全部遣散。翼騎兵第一軍和第三軍在之前的華沙攻城戰和南線叢林戰中己折損大半,剩下的在波茲南也降了。如今華沙城內只剩下近衛騎兵團和少數貴族的私人衛隊,總兵力不到幾千人。城外大胤山地步兵旅和羅剎聯軍己經合圍,謝爾蓋在華沙城外紮營後沒有立即攻城——他在等卡捷琳娜的永濟土噴塗隊從波茲南趕來,準備用波茲南同樣的水攻戰術對付華沙。華沙的護城河水源來自維斯瓦河,春汛期水量比瓦爾塔河更大。如果大胤軍在上游定向爆破讓維斯瓦河改道灌城,華沙北城的低窪處也會和波茲南一樣變成澤國。”
“不用水攻。”奧古斯特三世打斷了他,藍色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傲慢和瘋狂,只有一種極其疲憊的、亡國之君接受現即時的平靜,“傳朕旨意——華沙城全軍放下武器,向大胤投降。朕將親自出城向謝爾蓋將軍遞交降書。波茲南己經沒了,瑞典己經退了,聯軍己經散了。繼續抵抗只會讓華沙城內的平民死於戰火——他們在朕圍攻華沙時己經捱了數月的餓,現在好不容易等到開春能種麥子了,朕不能再讓他們挨炮。先皇在世時說過一句話——‘波蘭的榮耀不在戰場上,在麥田裡。’朕在位這些年打了無數場敗仗,丟了波茲南,丟了維爾諾,丟了明斯克,丟了瑞典這個唯一靠得住的盟友。朕現在唯一還能保住的就是華沙城裡這些平民的命。”
正殿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波託茨基伯爵跪在地上,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了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忠臣對亡國之君的哀悼,也是老將對不可逆轉的失敗的承認。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雙手撫胸對奧古斯特三世深深叩首——“陛下聖明。臣這就去準備降書。”
華沙城門在春分後第二十日的黃昏緩緩開啟。奧古斯特三世穿著鑲金邊的翼騎兵統帥制服,騎著那匹高加索純血馬親自走出城門,雙手捧著降書跪在謝爾蓋面前。降書用波蘭文和大胤文雙語書寫,措辭極其謙卑——“波蘭聯邦國王奧古斯特三世謹向大胤皇帝蘇瑾陛下投降。波蘭聯邦即日起解除全部武裝,華沙城及波蘭全境向大胤軍隊開放。懇請大胤軍隊按戰俘條例處理波蘭降軍,保障華沙城中平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奧古斯特三世跪呈。”
謝爾蓋接過降書逐行看完,翻身下馬雙手將奧古斯特三世扶起來。他以前是烏蘭崗戰役中被大胤俘虜的羅剎騎兵,如今是大胤山地步兵旅指揮官,受降一個歐洲國王對他來說己經沒有任何心理波動了——他在北境書院教了好些年的測繪,看慣了羅剎裔和大胤裔學徒一起赤腳踩在凍土上測水深,早就對國王的跪拜失去了敬畏。
“奧古斯特三世陛下,你的投降請求我代表大胤皇帝蘇瑾陛下接受。波蘭聯邦軍隊全部解除武裝後按大胤戰俘條例處理,軍官保留佩刀但不得攜帶武器離開戰俘營。華沙城中平民不傷一人,商賈店鋪正常營業。但有一個條件——你在維爾諾和明斯克沿線燒燬的永濟土界樁和踏平的麥田,必須由波蘭聯邦國庫出資重新立樁和翻耕。安置區焊工隊和土地核定院測繪隊將在華沙城內設立辦事處,負責協調波蘭全境土地重新核定和永濟土界樁立樁工作。另外——你本人將被送往博多港面見蘇瑾陛下,由陛下決定你的最終去留。”
奧古斯特三世閉上眼睛點了下頭。他知道自己燒永濟土界樁和踏平麥田的命令在維爾諾和明斯克沿線造成了無數農戶的傷亡,現在大胤要他出錢重新立樁翻耕——這個條件比割讓領土更讓他心痛,因為它意味著波蘭聯邦將從此納入大胤的土地改革體系,波蘭農戶將和羅剎安置區農戶一樣學會用聽竿法丈量土地、用改良鐵犁翻耕凍土、用永濟土界樁固定地界。波蘭貴族的田產將被重新核定,隱瞞的土地將被分給失地農戶。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戰敗,是土地改革——而大胤人偏偏要把土地改革作為接受投降的條件。
“謝爾蓋將軍,朕有一個請求。朕在華沙王宮裡藏了一批從維爾諾和明斯克沿線被燒燬的永濟土界樁裡搶救出來的殘樁——那些界樁是波蘭騎兵從農戶地窖裡搜出來的,朕原打算把它們熔成鐵水鑄加農炮。現在朕把它們還給你們——請把它們重新立回原處。”奧古斯特三世從懷裡掏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清單遞給謝爾蓋。清單上密密麻麻地列著數百根永濟土界樁的編號和原座標——那是他在波茲南撤退途中從一份被繳獲的土地核定院檔案裡抄下來的,筆跡潦草但每一個數字都抄得極認真。
謝爾蓋接過清單逐行看完。他以前在華沙城牆上用排銃打了無數場仗,從沒見過一個國王會在投降時主動歸還從農戶地窖裡搜出來的界樁清單。他用獨眼在清單上停了一下,然後將清單摺好放入懷中。“奧古斯特三世陛下,這份清單我會親自交給卡佳測繪總監。她會帶測繪隊按清單上的座標逐根重新立樁——每一根界樁都會重新刻上土地梅花。你燒了多少根,我們就重立多少根。這是我們接受你投降的條件,也是你為自己在維爾諾和明斯克沿線犯下的焦土罪行付出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