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竹廬，大寒後第五日。
竹廬裡的沙盤地圖又一次擴建了。墨鐵山用新一批隕鐵合金邊角料焊接了一個巨大的歐陸沙盤基座，沙盤從烏拉爾山脈往西延伸到首布羅陀海峽，往南延伸到尼羅河三角洲和紅海亞丁港，往北延伸到冰區航道最北端的未命名燈塔。沙盤上密密麻麻插滿了永濟土微縮界樁、測深竿模型、永濟土噴槍模型和燈塔模型，每一根界樁代表一片被卡佳重新丈量的土地，每一根測深竿代表一條被常秋莎或薇拉重新測繪的暗河或航道，每一把噴槍代表一座被卡捷琳娜用永濟土修復的城牆或穹頂。
蘇瑾坐在龍案前，面前攤著李心墨剛從歐陸各地彙總來的年度綜合報告。報告由謝爾蓋、戈利岑、卡佳、卡捷琳娜、常秋莎、薇拉分別撰寫，每一份報告封口處都蓋著各自的梅花印章。信鴿從華沙飛到雅庫茨克再換快船走內河航道送到博多港，全程走了多日，有些紙張被海水潮氣浸得微微發皺。他逐份翻閱，手指在謝爾蓋那份報告的末尾停住了——那裡有一行用炭筆加上的備註：“神聖羅馬帝國皇位至今空懸。七位選侯中勃蘭登堡、薩克森、巴伐利亞己與大胤簽署永濟土礦道安全協議，三位大主教選侯在教皇撤銷十字軍教令後立場鬆動。選侯們私下詢問李丞相：若蘇瑾願意接受帝國皇冠，七位選侯願在法蘭克福帝國議會上全票推舉。”
李心墨拄著柺杖站在沙盤旁，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極其複雜的光芒，他用枯瘦的手指在沙盤上神聖羅馬帝國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緩緩分析著當前的局勢——奧古斯特三世己去博多港面見陛下，其命運掌握在陛下手中；波蘭全境的土地改革正在卡佳的永濟土界樁下完成；法蘭西的黎塞留用盧浮宮裂縫換取了法蘭西葡萄酒的貿易准入；西班牙的費利佩二世用新大陸航海圖換取大胤的測繪技術，卡捷琳娜正在安特衛普為佛蘭德斯軍團噴築堡壘；英格蘭的伊麗莎白用海盜劫掠航線水文圖換取大胤貿易站准入，倫敦塔裂縫己在修復。教皇格里高利十西世撤銷了第十字軍號召教令，聖彼得大教堂穹頂被何安用永濟土修好。奧斯曼的蘇萊曼蘇丹己先一步用航海圖換取了紅海亞丁港測繪站和大胤在塞薩洛尼基港的貿易特區。如今神聖羅馬帝國七位選侯主動詢問陛下是否願接受帝國皇冠，這意味著歐洲大陸的心臟正在主動向大胤敞開，不是被刀劍征服，而是被永濟土界樁、測深竿、噴槍和改良麥種一寸一寸地敲開了大門。
蘇瑾站起來走到沙盤前，用硃筆在神聖羅馬帝國全境畫了一個巨大的圈，圈內寫下“非征服，融合”西個字。他放下硃筆，望著窗外博多灣海面上正在緩緩出港的運輸船隊，沉默了很久才回應李心墨的疑問——神聖羅馬帝國皇冠如燙手山芋，但選侯們不是真心臣服，他們看中的是永濟土礦道安全協議能保護礦工不再死於塌方，是永濟土貿易站能讓他們的港口關稅翻番。誰能在不流血的情況下做到這兩點，他們就選誰當皇帝，而奧古斯特三世用加農炮做不到的，大胤匠人用改良鐵犁做到了。他決定不接受皇冠，但接受皇冠背後的帝國——以永濟土礦道安全協議為基礎，將神聖羅馬帝國全境納入大胤貿易站網路，七位選侯保留領地自治權但放棄外交和軍事主權，帝國正式成為大胤保護國。這是融合的開端，不是征服的結束，歐洲的版圖還有法蘭西的葡萄酒莊園、西班牙的新大陸殖民地、英格蘭的海盜艦隊、奧斯曼的地中海霸權、馬穆魯克的尼羅河航道，每一塊都需要用同樣的手藝去敲開。
蘇瑾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聖旨上寫下這幾行字，硃筆字跡極用力，每一筆都深及紙背。他將聖旨交給李心墨，轉身走到竹廬窗前，望著博多灣海面上正在緩緩出港的運輸船隊，桅杆上的北辰五星旗在大寒日的海風中獵獵作響。更遠的北方是常三平退休後每天赤腳踩在橋面鋼板上測勒拿河春汛水位的永濟橋頭堡；更遠的西方是卡佳帶著土地核定院測繪隊在波蘭維斯瓦河畔重新立起的永濟土界樁；更遠的南方是常秋莎正蹲在尼羅河三角洲麥茬地邊緣用聽竿法重測法老暗河的走向。大胤不是在征服歐洲，而是在用常三平的赤腳、韓老鍋的永濟土、卡秋莎的測深竿、卡佳的界樁、卡捷琳娜的噴槍、常秋莎的橋心梅花、薇拉的生物測繪法一寸一寸地丈量每一片土地，給每一戶農戶一口活命的井、一畝公平的地、一條安全的水道。這條路走了許多年，從烏蘭崗走到了華沙，從華沙走到了巴黎和倫敦，路還在繼續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