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蘭王國，朴茨茅斯海軍船塢，秋分後第五日。
常秋莎赤腳站在朴茨茅斯海軍船塢最大的幹船塢邊緣，腳趾摳著被大西洋潮汐溼氣浸得微溼的橡木甲板。她今年七歲，己經是大胤測繪司正式學徒，腳底板上的凍瘡疤痕在泰晤士河入海口測繪海豚暗礁群時又多了幾道——最新的一道是在多佛爾海峽跟著海豚群追蹤暗礁時被浮冰碎片割的，傷口不深但位置恰好在她左腳腳心赤腳梅花疤痕的旁邊，新老疤痕並列在一起像一對大小不一的赤腳印。她身旁是英格蘭皇家海軍總工程師托馬斯·霍金斯——重傷的霍金斯爵士的遠房侄子，一個三十出頭的瘦削技術官員，在劍橋大學學過歐幾里得幾何和伽利略的落體定律，但從未接觸過大胤的聽竿法和永濟土噴塗技術。
“常秋莎測繪官，”霍金斯工程師蹲在她旁邊，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幹船塢裡一艘正在建造的英格蘭新型戰艦龍骨上輕輕敲了一下，龍骨是用蘇格蘭橡木整體切削而成的，木質堅硬但長期浸泡在海水中仍會被船蛆和鹽腐蝕。他指著遠處船塢牆邊堆放的幾十罐剛從安特衛普港運來的老鍋礦抗鹽永濟土漿料，漿料罐上印著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的鐵鎬梅花標記。“沃爾辛厄姆爵士從大胤但澤港貿易站緊急訂購了這批抗鹽永濟土，說是西班牙人在聖維森特角用永濟土船殼擊沉了德雷克爵士的‘復仇號’。我們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把朴茨茅斯船塢裡所有在建戰艦全部噴塗永濟土船殼加固層。但我們的造船工匠從未用過大胤的噴槍，他們用了一輩子橡木和瀝青填縫，現在要他們改用永濟土噴塗，完全不知道從哪下手。”
“我在安特衛普沼澤見過卡捷琳娜師傅噴塗弧形護牆，在華沙缺口處見過我父親搓永濟土封堵棒塞裂縫，在拉羅謝爾城牆根下親自噴過抗鹽鹼永濟土。永濟土噴塗技術需要掌握三個關鍵技術點——船殼基底必須乾燥，不能有任何溼氣殘留，否則永濟土在凝固時會因溼氣產生微氣泡，微氣泡在反覆承受海浪衝擊後會擴充套件成裂縫。噴槍噴嘴與船殼的角度必須保持在西十到五十度之間，角度太大會導致漿料飛濺浪費，角度太小會導致塗層厚度不均勻。最重要的是船殼水下部分的抗鹽永濟土配方——需要用老鍋礦超抗鹽配方，摻入英格蘭本地開採的多佛爾白崖石灰岩粉末，這種粉末能提高永濟土在海水反覆浸泡中的抗鹽腐蝕能力。卡捷琳娜師傅在倫敦塔修裂縫時用過類似配方，抗鹽效果很好。”常秋莎從霍金斯工程師手裡接過噴槍，這把噴槍是卡捷琳娜在安特衛普沼澤測試後專門為英格蘭海軍定製的，槍身上焊著她的焊槍梅花和鐵鎬梅花並排綻放，噴嘴用安娜礦山磁鐵尾礦永濟土精密鑄造。她端槍的姿勢極穩，槍口與船殼的夾角分毫不差——這是她多年赤腳測繪練出來的手感。
霍金斯工程師看著常秋莎稚嫩但極其熟練的動作，沉默了很長時間。一個七歲的羅剎裔小女孩站在英格蘭最大的海軍船塢裡教皇家海軍總工程師怎麼用噴槍噴塗永濟土船殼。他曾在劍橋大學讀過無數本造船學著作，從維特魯威的《建築十書》到伽利略的《兩種新科學》，從沒在任何一本書裡讀到過這種材料。書本教了他歐幾里得幾何和落體定律，但沒教他永濟土在海水反覆浸泡中的微膨脹係數與船殼橡木的收縮率如何匹配。
“常秋莎測繪官，你剛才說永濟土船殼的塗層厚度需要根據船殼橡木的收縮率來調整——朴茨茅斯海軍船塢用的橡木來自蘇格蘭高地，那裡的橡木紋理比安特衛普沼澤的尼德蘭橡木更密，收縮率可能不一樣。你們的永濟土配方能不能針對不同木材調整微膨脹係數？”霍金斯工程師從懷裡掏出一塊蘇格蘭橡木樣品遞給常秋莎，樣品上刻著朴茨茅斯船塢的錨形標記和木材的切割日期。
“可以。永濟土的微膨脹係數調整是老鍋礦配方中最核心的技術——韓爺爺在永濟橋上首次發現永濟土配方時就驗證過不同石材對微膨脹係數的影響。把蘇格蘭橡木樣品寄到安娜礦山，安娜姐姐會在礦道深處的材料實驗室裡用暗河支流模擬英吉利海峽的海水鹽度，用三個月時間測試出最適合蘇格蘭橡木的超抗鹽永濟土配比。”常秋莎將橡木樣品裝入工具袋，重新端起噴槍繼續噴塗船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