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王國,塞維利亞港,西班牙皇家造船院,寒露後第五日。
西班牙皇家造船院首席工程師米格爾·德·塞萬提斯——一個與那位寫了《堂吉訶德》的大文豪同姓但毫無血緣關係的加泰羅尼亞老造船匠——蹲在塞維利亞港幹船塢裡被西班牙艦隊從比斯開灣拖回來的英格蘭新型炮艦“北風號”殘骸旁。這艘戰艦殘骸是西班牙皇家造船院有史以來獲得的最珍貴的技術樣本,比從新大陸運回來的任何一批白銀都更值錢。“北風號”的船殼仍然是老式橡木,沒有噴塗永濟土加固層——常秋莎在朴茨茅斯為英格蘭海軍噴塗的第一批永濟土炮艦預計冬季才能下水,阿爾瓦羅在比斯開灣的伏擊正好趕在這批新型炮艦完工之前。但“北風號”上裝備的隕鐵合金炮管和內壁永濟土塗層,己經是英格蘭從大胤但澤港貿易站獲得的頂尖軍事技術。
“塞萬提斯總工程師,”西班牙海軍技術情報官胡安·德·埃雷拉蹲在他旁邊,手裡握著一根從“北風號”上拆下來的隕鐵合金炮管。炮管內壁在連續承受多次穿甲彈發射後仍然保持著極佳的光潔度——永濟土塗層將發射時產生的熱應力和腐蝕性火藥殘渣全部隔離在塗層表面,塗層表面在反覆發射後只有極細微的幾道裂紋,裂紋深度不到一根頭髮絲的幾分之一。“英格蘭人在加的夫港自建了仿製隕鐵合金炮管的鑄造車間,但鑄造精度遠不如大胤原廠——‘北風號’上這批炮管是在大胤但澤港貿易站首接購買的成品,炮管上有中西伯利亞高原分廠的鐵鎬梅花標記和安娜礦山的永濟土配方編號。我們的線人從但澤港貿易站內部拿到了這份配方的部分引數——這種內壁永濟土塗層是由老鍋礦配方中的磁鐵尾礦粉末和一種稀土新增劑混合後,在極高的溫度下燒結在炮管內壁上的。燒結溫度的控制極難精準把握,需要特殊的高爐和精密溫控系統。”
“燒結溫度的控制是核心。大胤人擁有韓老鍋在永濟橋上反覆測試積累的大量溫度曲線資料,安娜礦山的高爐可以精確控制燒結溫度在極小範圍內。我們在塞維利亞皇家造船院的高爐雖然也能達到類似的溫度,但無法長時間維持穩定——高爐的爐壁是用塞維利亞本地耐火磚砌的,耐火磚在高溫下會產生微小形變,導致爐溫波動。爐溫波動會影響永濟土塗層與炮管內壁的結合力,表現為塗層燒結後出現微裂紋。”塞萬提斯將炮管放在工作臺上,用手指在永濟土塗層的微裂紋上反覆摩挲著。
“總工程師,費利佩二世陛下己下令皇家造船院必須在最短時間內仿製出第一批隕鐵合金永濟土塗層炮管。陛下說西班牙海軍在比斯開灣的勝利只是暫時的——英格蘭人正在朴茨茅斯船塢用大胤原廠技術噴塗永濟土船殼,他們的新型炮艦一旦下水,西班牙海軍就會失去海上優勢。我們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完成隕鐵合金炮管和永濟土塗層的仿製,同時在塞維利亞港的幹船塢裡測試第一艘西班牙永濟土船殼原型艦。另外,陛下己派遣皇家造船院學徒前往安娜礦山學習原廠技術,但安娜礦山在中西伯利亞高原,距離塞維利亞數萬裡之遙,學徒往返加上學習時間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我們等不起。我們必須先用從‘北風號’上拆下來的樣本反推配方,同時在西班牙本土尋找能替代安娜礦山磁鐵尾礦的原料——加泰羅尼亞北部比利牛斯山脈有一座死火山,火山灰樣品己經送去分析了。”埃雷拉從懷中掏出一份西班牙皇家造船院的技術情報彙總,翻開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從“北風號”殘骸上拆解下來的所有技術樣本清單——隕鐵合金炮管樣品、永濟土塗層碎片、炮架永濟土防凍襯墊樣品。
塞萬提斯接過清單逐行細看。然後站起來走到幹船塢邊緣,望著瓜達爾基維爾河對岸塞維利亞大教堂的鐘樓。他忽然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極其銳利的光芒——“埃雷拉,我們從英格蘭人手裡繳獲的技術樣本,其實都是大胤人賣給英格蘭的。我們從葡萄牙人手裡買過的航海圖,現在發現大胤人自己測的更準。我們從法蘭西人手裡學過的攻城術,現在發現大胤人的永濟土弧形護牆更堅固。我們從奧斯曼人手裡繳獲的烏爾班大炮,現在發現大胤人的隕鐵合金炮管更輕更硬。西班牙在海上和陸上打了無數場仗,繳獲過無數敵人的武器,但從未繳獲過一樣東西——大胤匠人的手藝本身。手藝不在炮管裡,不在永濟土塗層裡,不在配方引數裡。手藝在常三平腳底板上的凍瘡疤痕裡,在韓老鍋殘缺右手刻的梅花裡,在卡捷琳娜噴槍的噴嘴裡。這些我們永遠俘獲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