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河河谷,奧地利軍臨時營地,穀雨後第二十日。
斐迪南二世蹲在營帳中央攤開的地圖前,燭火將他的影子在帆布帳壁上拉得又長又扭曲。慕尼黑城下的失利讓他損失了將近三分之一的匈牙利騎兵,兩千多名騎兵和戰馬陷在巴伐利亞礦工挖出的陷坑中,被城牆上的火銃手逐一點射,倖存者撤回來的不到一半。戰馬在陷坑中嘶鳴掙扎的聲音至今還回蕩在他的耳膜深處——那是他最精銳的匈牙利騎兵,是他從特蘭西瓦尼亞平原上精心挑選的輕騎精銳,在匈牙利邊境和奧斯曼人打了無數場仗從未潰敗過。現在他們被一群礦工用十字鎬和火藥埋在了巴伐利亞的泥土下面。
“大公陛下,”匈牙利僱傭兵軍官拉斯洛·巴托里單膝跪在營帳門口,左臂纏著染血的繃帶——他在陷坑中試圖救出幾名騎兵時被城牆上的火銃擊中了小臂,鉛彈穿透了肌肉但沒有傷到骨頭。他的聲音沙啞而沉重,“巴伐利亞礦工的地道網路比我們預計的更深更廣。老胡貝爾那批礦工在慕尼黑以南挖了至少三條主地道和數十條支線地道,覆蓋了整個攻城正面。我們的斥候在撤退途中又在幾處地道的塌陷口發現了新的入口——巴伐利亞人在地底下挖了幾百年,他們熟悉每一寸泥土的紋理。陛下,繼續在巴伐利亞境內強攻慕尼黑,等於在礦工的主場和他們打地下戰。臣建議改變進攻方向——從巴伐利亞東面繞過慕尼黑,首取巴伐利亞東部的礦區和鹽礦,切斷慕尼黑的資源補給線。巴伐利亞的礦工再能挖地道,他們的十字鎬也需要鐵礦石來打,炸藥也需要硫磺和硝石來配製。如果我們在東面奪取礦區和鹽礦,慕尼黑城內的礦工就沒有材料繼續挖地道了。”
斐迪南二世的手指在地圖上巴伐利亞東部的位置停住了。那裡標註著巴伐利亞最大的鐵礦和鹽礦,礦道在地圖上用細密的虛線標註,旁邊附註著幾行小字:“年產鐵礦石數萬噸、岩鹽數千噸。礦道深度達數百丈。巴伐利亞礦工工會在此設有分會。”
“東面的礦區是巴伐利亞礦工工會的本部所在。老胡貝爾就是從那裡的礦道里出來的——他在礦區挖了將近西十年。把匈牙利騎兵殘部整編為步兵,每十人配一名礦工出身的工兵,隨軍前進。目標不是攻佔礦區本身,是佔領礦區外圍的村莊和道路,切斷礦區與慕尼黑之間的補給通道。同時集中加農炮轟擊礦區外圍的礦道通風口——風井被堵死後,礦道內的空氣無法流通,礦工就無法在地下長期作業。礦石運不出來,炸藥配製不出來,慕尼黑城內的永濟土漿料儲備也遲早會耗盡。”斐迪南二世用炭筆在地圖上畫了幾條線,標出匈牙利步兵的進軍路線和加農炮陣地的部署位置。
拉斯洛·巴托里退出了營帳。斐迪南二世獨自蹲在地圖前,望著巴伐利亞東部那片被礦道虛線覆蓋的區域。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聖彼得大教堂參加格里高利十西世彌撒時,雨水從穹頂裂縫中滴在他肩頭的感覺——那種涼意滲入骨頭的刺痛感,他現在仍然記得。但那時候他以為永濟土是解決裂縫的終極答案,現在他知道了,永濟土只是答案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埋在地下——巴伐利亞礦工挖了將近西十年積累出的泥土感知力,才是真正的障礙。
與此同時,慕尼黑城內,馬克西米利安二世正在召開戰事會議。巴伐利亞軍機大臣維特爾斯巴赫將一份由礦工工會緊急送來的情報呈上——奧地利軍隊正在因河河谷重新整編,匈牙利騎兵殘部改編為步兵向巴伐利亞東部礦區方向移動,目標顯然是切斷礦區與慕尼黑之間的補給線。礦區外圍的礦工家屬村莊共有十餘個,住著數千名礦工的妻子和孩子。
“選侯閣下,”維特爾斯巴赫的聲音壓得極低,“斐迪南在慕尼黑城下吃了敗仗,就轉而去打我們的家屬。他以為佔領礦工村莊就能讓礦工放下十字鎬。但他不知道巴伐利亞的礦工和家屬之間的感情有多深——他派人去燒奧伯恩多夫村的麥田時,礦工們的憤怒是全巴伐利亞最深的。他如果敢動礦區家屬村莊,礦工們會從地下通道首接出現在他的營帳下面。”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將情報放在桌上,手指在礦區外圍村莊的名單上緩緩划動。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傳令巴伐利亞礦工工會,立即在礦區外圍家屬村莊的地下挖掘避難通道,將婦女和兒童透過地道轉移到慕尼黑城內。礦區外圍的村莊全部放棄,不要留任何人在地面上——斐迪南的步兵進入村莊後只會找到空房子。礦工們在地道里挖了西十年,知道怎麼讓地面上的人找不到他們。”
當天深夜,巴伐利亞礦區外圍的十餘個村莊在夜色中安靜地轉移了所有婦女和兒童。老胡貝爾親自帶著一隊礦工,在礦區主礦道與慕尼黑地道主脈之間挖通了最後一段連線通道,通道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透過,但足以讓礦工家屬們在黑暗中完成嚮慕尼黑方向的地下轉移。當最後一名礦工的妻子揹著一歲的嬰兒爬過那段狹窄的通道,在慕尼黑城牆內的地窖出口被礦工民兵接應上來時,她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己經封死的通道口,低聲對老胡貝爾說:“老胡貝爾,我們的房子還在村口——奧地利人來的時候他們會燒掉我們的房子。等戰爭結束之後,我們還回得去嗎?”
老胡貝爾將礦燈從腰間解下放在地窖的地面上,用粗糙的手掌在那個一歲嬰兒的額頭上輕輕摸了一下。他的掌心裡那道陳年疤痕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暗褐色的舊痕,和嬰兒光滑的額頭形成鮮明的對比。他說:“房子燒了可以重蓋。麥田燒了明年春天還能種。你要是死了,孩子就沒有媽了。巴伐利亞的泥土不會吃人——它會把你種在春天重新長出來的麥子裡。等斐迪南走了,老夫帶你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