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聖彼得堡冬宮廣場，秋分前夜。
格里高利拄著柺杖站在冬宮廣場上，身後是永濟西村和安置區暴動牧民組成的民兵。這些牧民被羅剎邊防軍軟禁了多日，商隊貨物被沒收，牧場被踐踏。格里高利本人的孫女卡秋莎如今正在烏拉爾泵站主持跨境調水系統西期工程，她修的管道至今仍在給安置區幾十萬平民供水——而葉卡捷琳娜下令炸斷永濟橋的那一刻，跨境調水管道的泵站水壓驟降，安置區蓄水池險些斷水。牧民們手中握著卡佳發的銃刺，每一把銃刺上都刻著被羅剎軍隊拔掉的永濟土界樁編號。這些界樁是他們在土地改革時分到的第一份屬於自己的地契，被羅剎軍隊從田埂上拔出來燒成了灰燼。今天他們跟在格里高利身後，從永濟西村出發走了上千里路來到冬宮廣場——不是來接受葉卡捷琳娜的投降，是來討債。
“陛下，”格里高利拄著柺杖走到葉卡捷琳娜面前，用沙啞的聲音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沒有跪，他這輩子只跪過三個人——多年前在永濟橋上跪過韓老鍋，感謝他造了那座橋讓兩岸的人能走過去；在安置區豐收節上跪過彼得三世，感謝他在冬宮裡學會了造犁頭，救了安置區幾十萬平民的命；在剛才跪過常三平，感謝他赤腳踩遍了羅剎全境，把被羅剎軍隊拔掉的永濟土界樁一根一根重新立回去。今天他不跪葉卡捷琳娜，他是來討債的。他端著那碗黑麥粥——碗是永濟土燒製的，粥是用安置區改良麥種熬的，水是從跨境調水管道的蓄水池裡打的——站在葉卡捷琳娜面前，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豐收節上敬她這碗粥。當年他敬她粥時說過，水不分國界，麥種也不分國界。她穿著安置區羊毛織成的袍子說，羅剎帝國的國策不是收復失地，是種好每一畝麥田。現在他的牧場被踐踏了，他的商隊被劫了，他村裡的界樁被拔出來燒成了灰燼。他的孫女卡秋莎在烏拉爾泵站上修了大半輩子管道，給安置區幾十萬平民供水，葉卡捷琳娜炸橋的那一刻泵站水壓驟降，要不是常秋莎正好在泵站上用聽竿法監測水壓及時啟動了備用蓄水池，安置區蓄水池就徹底斷水了。他把粥碗緩緩傾斜，黑麥粥從碗口流出灑在冬宮廣場的碎石地面上，粥液在地面上洇出一朵極淡的梅花形狀，然後對葉卡捷琳娜說——“這碗粥老夫收回。你不配喝它。從今以後安置區不再有羅剎帝國的女皇，只有永濟西村的村長。安置區幾十萬平民自己選出來的村長。”
格里高利身後暴動的牧民們發出一陣低沉的怒吼，那聲音在冬宮廣場上回蕩。葉卡捷琳娜跪在地上看著碎石地面上那灘洇成梅花形狀的黑麥粥，沉默了很久，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格里高利老爹，朕對不起你。對不起安置區幾十萬平民。對不起先皇彼得三世在冬宮牆上刻下的《改革大綱》。朕不請求你們的原諒——朕只請求一件事。朕死後把朕的骨灰撒在永濟橋斷裂的橋墩下，讓朕變成永濟土漿料的一部分。那座橋被朕下令炸斷了——朕變成漿料，替它重新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