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喀山城通往博多港的冰原官道,冬至後第二十五日。
押送葉卡捷琳娜女皇的車隊在喀山城投降後出發,沿著伏爾加河冰面東行,準備穿過整個中西伯利亞高原後將女皇送往博多港。車隊由數百名大胤山地步兵旅銃手護衛,六輛加固囚車排在車隊中央,女皇被單獨關押在第三輛囚車中。囚車用隕鐵合金骨架焊接,車壁覆蓋著三層永濟土防凍板材,車輪用包鐵橡木鑄造,能在冰面上行駛而不會陷入雪坑。謝爾蓋親自坐在車隊最前方的指揮馬車上,用獨眼掃視著前方被暴風雪吞沒的冰原。
“教習,”劉小柱騎著馬趕到指揮馬車旁邊,左手在寒風中握著韁繩,手指己經凍得發紫。他用右手從懷中掏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急報遞給謝爾蓋,“博多港來的飛鴿傳書,沿途換了三次信鴿才在暴風雪間隙中送到。蘇瑾陛下在信中命令我們將女皇陛下安全押送博多港受審,沿途加強警戒,防止羅剎殘餘部隊劫囚。陛下在信末用硃筆批了一句話——“葉卡捷琳娜是朕親手教出來的測繪學徒,朕要親眼看她站在竹廬地板上認錯。””
謝爾蓋接過急報逐行看完,摺好放入懷中。他的獨眼在暴風雪中眯成一條縫,望著前方被風雪模糊的冰原路面。喀山城投降後,羅剎帝國的主要城市和武裝力量己基本被大胤控制,但羅曼諾夫公爵在投降前曾秘密放走了數支哥薩克騎兵小隊,那些小隊分散在西伯利亞針葉林中,隨時可能發動伏擊。喀山城通往博多港的官道有數千裡,沿途經過的伏爾加河冰面、烏拉爾山脈山口、鄂畢河渡口和葉尼塞河渡口都是潛在的伏擊點。暴風雪遮蔽了天際線和地平線,哨騎的視野範圍不足百步,任何一段道路都可能藏著哥薩克騎兵。
“傳令車隊加速前進,在暴風雪變大之前透過前方那段河谷。河谷兩側的針葉林是伏擊的理想位置——哥薩克騎兵在林中可以隱蔽接近,然後從兩側同時衝出劫囚車。所有哨騎的間距縮短一半,每輛囚車旁邊配兩名銃手,一旦遇襲就地依託囚車的永濟土防凍板材展開防禦陣型。劉小柱,你帶五名銃手騎到前方一里處進行偵察,用火銃鳴槍作為遇襲訊號。”謝爾蓋放下望遠鏡,從馬車上跳下來,徒步走到第三輛囚車旁邊。
囚車的永濟土防凍板材車窗上凝結著一層白霜。他湊近車窗,透過白霜的薄隙看到葉卡捷琳娜坐在囚車內部的木凳上,深藍色的眼睛望著窗外被暴風雪模糊的冰原,表情平靜得像在冬宮正殿裡看測繪報告。她穿著大胤山地步兵旅配發的灰色棉囚服——沒有加冕禮服,沒有聖劍,只有一件在暴風雪中能保暖的普通棉袍。
“女皇陛下,”謝爾蓋在囚車車窗前停下,聲音被暴風雪削去了大半音量,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前方是伏爾加河河谷。河谷兩側針葉林中可能有哥薩克騎兵殘餘小隊。如果發生劫囚,我會按大胤軍事條例處置——先保囚車安全,再考慮殲敵。你最好不要在囚車內做出任何讓守衛誤會的動作。”
葉卡捷琳娜將深藍色的眼睛從窗外收回來,看著謝爾蓋站在車窗外的輪廓。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謝爾蓋·沃爾孔斯基,朕在烏蘭崗城下第一次見到你時,你是個被大胤俘虜的羅剎騎兵,腰間掛著一把斷了的佩劍,臉上帶著被永濟土噴槍灼傷的疤。那時候你跪在蘇瑾面前求他饒你一命。現在你押著朕去博多港受審。朕可以告訴你一件事:羅剎帝國的冬天比你的永濟土防凍板材更冷。前方河谷的針葉林裡確實藏著哥薩克騎兵——但不是殘餘小隊,是朕在喀山城投降前派羅曼諾夫公爵秘密調動的精銳騎兵團。他們的任務是劫囚車。如果你不想在暴風雪中凍死,最好讓車隊在河谷前停下,用永濟土修築臨時防禦工事等待暴風雪過去。朕的騎兵團在暴風雪中能作戰,你的火銃在零下西十度的嚴寒中裝填速度會慢到敵人衝到你面前才裝好第三發。”
謝爾蓋在囚車外沉默了很久。他用獨眼最後掃了一遍前方被暴風雪吞沒的河谷入口,然後轉身對傳令兵下令——“車隊在河谷前停止前進!所有馬車圍成環形防禦陣型!焊工隊立刻用永濟土漿料噴塗臨時掩體!哨騎全部撤回環形陣內!”他走回指揮馬車前,從懷中掏出卡佳繪製的伏爾加河河谷水文圖,用手指在圖上標註的針葉林邊緣畫了一個圈——“女皇陛下說的是實話。她的精銳騎兵團就藏在河谷兩側的針葉林裡,在等我們進入伏擊圈後同時發動衝鋒。如果我們在河谷外停下來築防禦工事,騎兵團只能主動衝出針葉林攻擊——在開闊冰原上,排銃對騎兵衝鋒有火力優勢。”
暴風雪在河谷外肆虐了整整一夜。環形防禦陣內的永濟土臨時掩體在嚴寒中逐漸凝固成型,灰白色的弧面外壁覆蓋著一層薄冰,在寒風中泛著冷冽的啞光。哨騎在環形陣邊緣看到了河谷針葉林中不斷出現的騎兵移動跡象——哥薩克騎兵的衝鋒陣型在暴風雪中緩慢調整,等待冰面上風力減弱的間隙發動突襲。凌晨時分,暴風雪出現了一個短暫的減弱視窗,河谷針葉林中同時衝出了數百名哥薩克騎兵,彎刀在微弱的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銀白色光芒。馬蹄踩在冰面上發出的密集悶響像暴雨砸在鼓面上,騎兵的黑色披風在衝鋒中像一群展開翅膀的渡鴉。
“排銃!瞄準騎兵衝鋒陣型的前鋒!等他們衝到百步內再開火!”謝爾蓋在環形防禦陣中央大聲下令。銃手們蹲在永濟土臨時掩體後面,銃管架在掩體外壁的弧形射擊槽中,防凍塗層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啞光。哥薩克騎兵衝到百步內時,排銃同時開火,橘紅色的火光在環形陣西周連成一片,鐵丸在騎兵衝鋒陣型的前鋒中掀起一片人仰馬翻的血浪。但哥薩克騎兵顯然做了充分的準備——前鋒被擊潰後,第二排騎兵從倒地的馬匹殘骸上方跳過繼續衝鋒,速度更快,陣型更密。
“第二輪排銃!裝填!”謝爾蓋在環形陣中央大吼。暴風雪在此時突然再次增強,強風將排銃的火光和硝煙吹散,哥薩克騎兵在暴風雪的低能見度掩護下繞過環形陣的側面防禦薄弱點,衝入了環形陣的間隙。數名哥薩克騎兵衝到了第三輛囚車附近,用彎刀砍向囚車的永濟土防凍板材——板材在刀砍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表面被砍出數道淺痕但沒有開裂。劉小柱從側面衝上來用彎刺刺穿了其中一名騎兵的鎖子甲腋下縫隙,騎兵從馬上栽下來時彎刀在囚車車窗上劃出了一道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保護囚車!用銃刺近戰!”謝爾蓋從指揮馬車上跳下來,拔出彎刺衝入混戰。環形陣內的銃手們棄銃持刺,用銃刺在近距離與哥薩克騎兵的馬刀搏殺。暴風雪在混戰持續了近半個時辰後開始減弱——哥薩克騎兵在排銃和銃刺的聯合防禦下傷亡慘重,殘存的騎兵在暴風雪停歇的間隙中撤回了河谷針葉林。冰面上散落著數百具人馬屍體,血水在嚴寒中迅速凍結成暗紅色的冰層。
“清點傷亡!加固環形陣!哨騎警戒河谷針葉林的殘餘騎兵!”謝爾蓋站在囚車旁邊,用彎刺敲掉了車窗上凝結的白霜。葉卡捷琳娜坐在囚車內部的木凳上,望著車窗外的冰面上遍佈的騎兵屍體和凍血,深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極其複雜的情緒——不是勝利,不是悲傷,是一種對代價的清醒計算。
“謝爾蓋·沃爾孔斯基,你的排銃和銃刺打贏了。但你的車隊在暴風雪中折損了三分之一的銃手和兩輛馬車的補給。前方還有數千裡冰原要穿越——下一場暴風雪來臨時,你用什麼來擋住朕的另一批騎兵團?朕的騎兵在喀山城投降前分散到了西伯利亞針葉林的各個據點和備用補給站,雪橇上裝滿了乾糧和火藥。他們會沿著伏爾加河冰面不斷追擊你的車隊,你走到哪裡,他們跟到哪裡。你能打贏一次伏擊,但你打不贏整條冰原上的所有伏擊——因為你只有一個車隊,他們有無數條雪橇可以輪流替換。朕勸你改變路線:不走伏爾加河冰面,改走烏拉爾山脈南麓的山間小道。小道雖然窄,但哥薩克騎兵在窄道上展不開衝鋒陣型,你的排銃可以在山道入口處逐段設卡。多走幾天的路,但至少不會在路上被追殺到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