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北部山區,巴爾幹山脈北段無人谷,春分後第二十日。
羅剎雪橇隊的一支小分隊在春分後第二十日抵達了巴爾幹山脈北段的無人谷交接點。鹿拉雪橇在山間積雪中緩慢行進,馴鹿的蹄子在過夜冰殼上踩出細碎的脆響,每走一步都陷進雪層裡沒過係蹄。雪橇的滑板是白樺木烤彎的,前端翹起的弧度在積雪中犁出兩道平行的淺溝,淺溝在雪橇經過後不久就被風吹起的雪粒重新填平。每輛雪橇上捆紮著用鹿皮包裹的鐵礦石粉末袋——鹿皮是從針葉林基地獵獲的馴鹿身上剝下來的,用煙燻法簡單鞣製,皮質僵硬發硬,但防水性極好,鐵礦石粉末被封在雙層鹿皮袋裡,即使在雪地裡拖行了數百里也不會受潮結塊。礦石粉末是羅剎殘部在希臘北部山區廢棄礦洞中手工搗碎的,顆粒粗細不勻,但含鐵量極高,抓一把在手裡能感覺到沉甸甸的密度超出普通岩石好幾倍——這是他們僅剩的軍工原料儲備。
交接點是一處被廢棄的牧羊人石屋,石屋位於兩座山峰之間最窄處的一條幹涸的冰磧壟上,西面被低矮的灌木杜鵑和匍匐松包圍,從山脊線往下看完全無法發現。石屋的牆體是用冰川漂礫幹砌的,縫隙裡塞著苔蘚和泥巴,屋頂的石板塌了三分之一,露出裡面被煙燻黑的椽子。石屋外牆被積雪覆蓋了半截,只露出門楣上方那塊被牧羊人用刀刻過十字架的過樑石。室內殘存著乾枯的羊糞和風化後的木柴灰燼,空氣中瀰漫著羊羶味和陳年木煙混合的乾燥氣味。
羅剎小分隊在石屋內用樺樹枝掃開地面上的積雪和碎石,清出一塊約三尺見方的空地,將鐵礦石粉末袋從雪橇上卸下,在空地上堆放整齊。袋子堆成兩排,每排五袋,堆疊的層數和方向按照他們在針葉林基地出發前約定的方式擺放——這是暗語的一部分,堆放方式本身就在告訴對方:來者是自己人,貨物完好,沒有被跟蹤。領隊是一個在羅剎北境軍團服役過的老兵,左手缺了半截無名指,是在一次定向爆破中被炸斷的。他用剩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清點袋數,清點完畢後從腰間拔出彎刀,在石屋門框內側的木頭上刻了一道短橫線——這是他們這一路經過的第七個交接點標記。
在石屋外的雪地上,他用乾柴點燃了一堆極小的篝火。乾柴是從石屋屋頂上拆下來的朽椽子,木質乾燥疏鬆,點火後燒得很快,火焰是淡黃色的,沒有濃煙——這不是為了取暖,而是訊號。煙霧在無風的山區中呈筆首的柱狀升起,升到山脊線高度時被高空氣流吹散,但從山谷底部向任何方向看都能看到那一根灰白色的煙柱。煙柱持續了約莫兩刻鐘,然後在約定的時間被領隊用雪撲滅,留下一圈焦黑的柴炭痕跡圍著一小灘融雪水。
一個時辰後,挪威方向的另一支羅剎雪橇隊抵達了交接點。他們的雪橇滑板磨損得更嚴重,滑板底部的樺木層己經被磨掉了一半,露出下面修補用的松木板。馴鹿的鼻息在寒冷中噴出大團大團的白霧,鹿角上掛著從針葉林裡帶來的松蘿,在風中輕輕搖晃。兩支小隊的領隊在石屋門口相遇,沒有握手,沒有寒暄,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對方腰間的彎刀——刀鞘的磨損位置和刀柄上纏繞的鹿皮繩結的系法足以確認身份。然後他們面對面蹲在雪地上,各自用彎刀在雪面上畫出確認符號。刀刃劃過積雪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雪粒在刀尖兩側翻卷成兩道微型雪牆。符號是羅剎殘餘部隊在針葉林基地中使用的暗語,形狀像一隻被簡化成三根線條的雙頭鷹——一根縱線代表鷹身,兩根斜線代表左右翅膀,縱線的底部有一個向下的鉤,代表鷹爪抓握的方向。希臘小隊的領隊畫完之後,挪威小隊的領隊在自己畫的符號旁邊加了一個小圈,代表確認接收。兩個符號在雪地上並排排列,像兩枚被壓印在白色蠟封上的火漆印章。
確認符號無誤後,鐵礦石粉末袋從希臘小隊的雪橇上搬到了挪威小隊的雪橇上。搬運過程安靜而迅速——每個隊員都知道自己該搬哪一袋,搬幾趟,堆放的位置和方向如何與雪橇上己有的其他貨物保持平衡。鐵礦石粉末袋在鹿皮包裹下仍然冰冷刺骨,隔著鹿皮手套都能感覺到粉末袋錶面傳匯出來的那種細密的、針刺般的寒意。整段轉運過程在暮色降臨前完成。挪威小隊的領隊在石屋門框內側的同一塊木頭上也刻了一道短橫線,兩根橫線並排在一起,代表第七個交接點的出庫和入庫都己確認完畢。
挪威小隊沿著巴爾幹山脈北段向西折返。雪橇在積雪中留下的滑板痕跡在日落後的降溫中迅速凍結成堅硬的冰痕,然後被暮色和逐漸加厚的雲層遮住。鹿鈴在針葉林邊緣的暮靄中叮噹作響,聲音在樹幹之間跳躍反射,漸漸被森林吸收。暮靄的顏色從灰藍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一種介於黑色和紫色之間的密度極高的暗色,最後將整支雪橇隊的輪廓完全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