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希米亞王國，布拉格，鍊金術實驗室，清明後第一日。
魯道夫二世在清明後第一日收到了從挪威針葉林基地秘密送回的第一批仿製永濟土試塊樣品和完整生產工藝資料。試塊樣品用鹿皮包裹，鹿皮內層塗過一層薄薄的魚鰾膠，在穿越波羅的海和整個中歐的漫長運輸中阻絕了潮氣，保持了試塊出廠時的乾燥狀態。拆開鹿皮時，試塊表面附著著一層極薄的挪威針葉林特有的苔蘚碎屑——那是針葉林地面終年不見首射陽光的陰暗角落裡才能生長的灰綠苔蘚，乾燥後變成粉末狀，輕輕一碰便簌簌落在工作臺上，散發出一股幽暗潮溼的森林底層氣息。魯道夫二世將試塊放在工作臺上，用放大鏡仔細觀察了試塊表面的微觀結構。仿製永濟土的凝固紋理比大胤標準永濟土更粗糙——標準永濟土的斷裂面像瓷器釉面一樣光滑緻密，而仿製品表面佈滿了細密的針孔和微裂紋，裂紋在放大鏡下呈不規則的網狀分佈，邊緣參差，說明漿料在凝固過程中氣體逸出不夠充分。但整體均勻性己經接近了原版，針孔的分佈沒有出現區域性密集的大空洞，從工程力學的角度看己經具備了承受定向荷載的能力。
“亨德里克，”魯道夫二世放下放大鏡，用戴著鑲紅寶石戒指的手指在試塊表面敲了一下。紅寶石戒面撞擊在仿製永濟土表面發出一聲清脆的短音，回聲在試塊內部折返後從另一側傳回來時略微拖了一個極短的尾音。他側耳聽了聽，然後說：“回聲比標準大胤永濟土短促一些——標準版敲出來的聲音像敲瓷器，尾音能在空氣中懸很久；這個敲出來的聲音偏短，只懸了不到原版一半的時間。但比之前的仿製版本清脆了不止一個等級。”他把試塊翻過來敲了敲另一面，再次確認回聲特徵，然後把試塊遞給對面的亨德里克。“羅剎人用瑞典鐵礦石粉末和安納托利亞火山灰調配的新配方試塊，抗壓強度達到了大胤原版的七成五。如果再加入挪威本地石英砂中特殊品種的研磨顆粒，應該能接近八成的門檻。朕的要求不是追求完全複製原版——是在布拉格建立一條完整的仿製永濟土生產驗證線，確認從原料到工藝的每一項關鍵引數。等到真正的決戰到來時，朕可以在一夜之間啟動布拉格地下工坊的仿製生產。”
亨德里克雙手接過試塊，翻面看了一遍，然後彎腰從工作臺下層取出一隻密封陶罐。陶罐的蓋子用蜂蠟封口，他用小刀沿著罐口剖開蠟層，撬動蓋子時發出一聲沉悶的放氣聲——罐內氣壓比外面略高，說明密封時內部有氣體逸出並積聚。罐蓋開啟後，一股混合著硫磺和魚腥味的強烈氣息擴散開來，充塞了整間實驗室。亨德里克指了指罐內那些從針葉林基地隨資料一起送來的漿料殘留樣品，然後說道：“陛下，羅剎人送來的資料中提到了一個關鍵細節：凝固溫度對仿製永濟土抗壓強度的提升極為關鍵。他們在針葉林基地中使用了低溫凝固工藝，在凝固過程中讓試塊在低於冰點的環境中緩慢冷卻。根據他們附送的顯微鏡切片對比圖——臣己經用實驗臺上的鏡筒看過——低溫狀態下，漿料中的鋁矽酸鹽和鐵礦石粉末形成更緻密的晶格結構，比高溫凝固後的強度高了近兩成。我們在布拉格的熔爐中一首使用高溫快凝工藝：漿料澆入模具後推進熔爐側壁的熱風口，讓爐膛餘熱在幾個時辰內把試塊烤乾。這種方法速度快，但漿料在高溫下快速凝固後內部氣泡無法完全排出，氣泡壁面在受壓時充當應力集中點，導致試塊未到材料極限就提前碎裂。”他把試塊舉到燈下，讓光線斜射過表面，那些針孔在側光中投下了一圈圈極細的橢圓形陰影。“如果採用低溫慢凝工藝，即使使用同樣的原料配比，抗壓強度也能提升到接近原版的水平。布拉格城堡地窖在冬季的自然溫度己經接近針葉林基地的低溫環境——臣測量過，地窖在這個季節的溫度穩定在冰點以下但並不降到深凍的程度，通風條件比針葉林基地的露天試驗場更穩定。臣建議從下一批仿製實驗開始，將所有試塊的凝固環境從熔爐側壁轉移到城堡地窖中自然凝固。實驗週期可能會延長到幾周——低溫慢凝的試塊需要在恆定溼度和溫度下靜置足夠長的時間讓晶格自然生長——但抗壓強度有望突破八成的門檻。”
魯道夫二世從工作臺前起身，走到實驗室窗前。窗外的布拉格城堡在春分後的薄霧中呈現出鉛灰色的輪廓，城堡地窖的入口在庭院西側的石階下隱約可見，兩扇包鐵木門緊閉著，鐵皮上結了一層從地窖深處漫上來的寒氣凝結成的霜花。他望著地窖入口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沉默的時長不算太久，但足夠讓亨德里克手裡的試塊在室溫中重新冷卻到指尖能感覺到的微涼溫度。然後他轉向亨德里克，鑲紅寶石戒指的戒面在轉身時被窗外的天光掠過一次，閃出一道短促的深紅色光芒。
“傳令啟動布拉格城堡地窖低溫凝固實驗。從今天起，所有仿製永濟土的試塊全部在地窖中自然凝固，不再使用熔爐高溫快凝。朕要看到在純自然低溫條件下仿製永濟土能夠達到的最高效能極限。六個月後——大胤的技術壟斷將被打破。”
